搬家？在梧桐巷住得習不習慣？光是想到這些問題，我手指就開始發(fā)僵，指關節(jié)繃得發(fā)白。
但他只說了薄荷。
我回了一個字。
"好。"
發(fā)出去以后覺得太短了，又補了三個字。
"謝謝你。"
這回等得久一點。大概兩三分鐘，對方顯示"正在輸入……"，然后跳出來一條。
"不客氣。"
然后就沒動靜了。
我把手機放床頭，關燈躺下。窗外的路燈把梧桐樹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黑乎乎的一片。我翻了個身，把臉朝向墻壁。心跳比平時慢了一點，胸口沒那么緊了。
第二天早上六點就醒了。不是鬧鐘響的，是巷子里有收垃圾的車過來，鐵皮桶碰撞的聲音，叮叮當當?shù)?，吵得人睡不著?br>我爬起來，頭發(fā)沒梳，隨便套了件灰色衛(wèi)衣，把昨天換下來的垃圾袋拎在手里。出門之前猶豫了一下——倒垃圾要出院門，院里院外就隔一道門檻，但外面是公共空間。
還是出去了。院門口的石階還是青灰色的，邊緣長著苔蘚，踩上去有點滑。我彎腰把垃圾袋放到路邊，直起身的時候余光掃到臺階上有一本書。
平裝本，淺**封面?！缎⊥踝印?。上面放著一枚書簽，金屬的，邊緣磨得有點發(fā)亮。書簽下面壓著一張便簽紙，手寫的。
我蹲下去看。
便簽上寫著："上次看你拿的素描本，覺得你可能會喜歡這本。不急還。"
沒有署名。字跡很干凈，筆畫不重，但每一筆都清楚。
我盯著那張便簽看了很久。膝蓋有點酸，也沒站起來。
他是什么時候放在這兒的？他怎么知道我早上會倒垃圾？他注意到了我的素描本？什么時候注意到的？搬進來的第一天？還是昨天？
我拿起書。封面上有一道淺淺的折痕，看樣子被翻過很多遍。書頁有點發(fā)黃，邊緣起了毛。不是新書，是別人看過的舊書。
腦子里突然冒出一個聲音。"你太悶了。"
李然說的。那時候我們在一起兩年，他帶我去參加朋友聚會，我坐在角落不講話?；貋硪院笏@么說，語氣不是指責，是無奈。
"你跟外人一句話不說，跟我也是。"
分手那天他說得更直白。"你很好，真的很好。但我需要一個能跟我一起社交的伴侶。"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神是溫和的，沒有怪我。他只是覺得我們不合適。
我知道他沒騙我。我也知道自己有問題。不是誰的問題，只是——我只是給不了他想要的東西。
但我從沒想過，有一天會有人注意到我喜歡什么，然后默默放在我家門口，連一句"你會不會喜歡"都不問。
我把書抱在懷里，走回院里。院門關上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隔壁的門——15號，白色門框，關得緊緊的。
我坐在客廳的小沙發(fā)上，把《小王子》翻開。
第一頁空白處有人用鉛筆寫了幾個小字。字很小，不仔細看會漏掉——"每個大人曾經(jīng)都是小孩。雖然只有少數(shù)人記得。"
不是同一支筆寫的。便簽上的字用的是黑色中性筆，這個用的是鉛筆，顏色淺了很多。筆畫也不同，便簽的字工整利落，鉛筆字松散隨意。
這是書的原主人寫的。
我繼續(xù)翻。
第二頁夾著一片干花。壓得很平，花瓣已經(jīng)褪成淺褐色，但輪廓還在。旁邊鉛筆寫了一行——"干的是花，不是記憶。"
第三頁，狐貍對小王子說"馴服"那一段?？瞻滋帉懼?馴服就是建立聯(lián)系。"
我又翻了幾頁。幾乎每翻幾頁就有一處鉛筆字。有時候是一句話，有時候是幾個字，有時候只是畫了一個小小的圈。筆跡一樣，但深淺不同，應該是分很多次寫上去的。
這不是周嶼寫的。但這本書是他給我的。
他是不是知道書里面有這些東西？他是不是知道我會發(fā)現(xiàn)？
我把書翻回到封面，看了一遍又一遍。舊書店的標價簽撕掉了一半，殘留的紙屑貼在封底內(nèi)側。書脊有一道裂縫，用透明膠帶粘過，膠帶邊緣已經(jīng)泛黃。指腹蹭過去，能感覺到膠帶翹起的邊角。
我看了一上午。
陽光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條窄窄的亮線。薄荷在窗臺上安靜地長著。手機沒有響。巷子里偶爾有人走過，腳步聲不重。
我合上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