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獸相伴，離府求生------------------------------------------，光刺得人睜不開眼。我站在謝府門前，腳底像踩在燒紅的鐵板上，冷意卻從骨縫里往外鉆。嫁衣濕透，貼在身上又僵又硬，風(fēng)一吹，裂開一道道口子。紅綢還纏在手腕上，半截垂在地上，沾了灰，像條死蛇。。，族人們散了，連那個扔糕點的婦人也回了屋。只有我還在原地，懷里那只幼獸一動不動，鼻息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它太輕了，巴掌大一團(tuán)黑影，鱗片冰冷，四肢蜷著，像是隨時會斷氣。。，血要凍住，骨頭要銹住。可我也不想回頭。姜家不會收我，謝家不要我，這城里的每一塊磚都刻著“棄”字。我低頭看了眼懷中的獸，它耳朵微微抽了一下，極輕，像是回應(yīng)什么。，用牙一點點撕。，血腥味在嘴里漫開。繩結(jié)緊，勒進(jìn)皮肉，我扯得狠了，腕上的舊傷崩裂，血混著唾液滴下來。終于，“嗤啦”一聲，紅綢斷了。我吐出那截破布，任它落在地上。，紅綢斷了，人也不回頭了。，解開染污的嫁衣，撕成兩半。上半件裹住它的身子，下半件綁在腰間壓住傷口。碎玉簪別在發(fā)側(cè)，骨笛貼身藏著。我抬腳，一步踏出去。，鞋底早磨穿，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霧還沒散盡，遠(yuǎn)處城門影影綽綽，通往荒野的路被灰氣吞了一半。我知道那條路通向哪兒——焚靈禁地。沒人去，去了不回?？裳巯?，只有那里不歸姜家管，不歸謝家管，也不歸天命管。，腿發(fā)軟，眼前一陣陣發(fā)黑。中途靠了棵枯樹喘氣，解開裹布看它。它眼睛閉著，但鼻翼鼓了一下，心跳比剛才強(qiáng)了些。我松了口氣，手指撫過它額頭，那里有一道極淡的金痕，幾乎看不見。。，沒喝的，身上只剩一口氣撐著。它要是死了，我就真成了孤魂。我拔出碎玉簪，刃口對準(zhǔn)左手掌心，用力劃下。，溫的，順著指縫往下淌。我捏開它的嘴，把血滴進(jìn)去。一滴，兩滴……它喉嚨動了動，竟真的咽了下去。我咬著牙繼續(xù)喂，眼前開始冒星子，太陽穴突突跳。血不能多失，可也不能停?！澳闳舨凰溃蔽衣曇魡〉貌幌裨?，“我便不降?！?br>它沒睜眼，但爪子輕輕勾了一下我的衣襟，像抓著救命的東西。我收回手，用殘布纏住傷口，打了個死結(jié)。血滲出來，慢慢浸紅布條。
我又上路了。
霧越來越濃，腳下的土由硬變軟，草根從石縫里鉆出來，越往前，越荒。身后那座城徹底看不見了，只有風(fēng)穿過枯枝的聲音。我數(shù)著步子走，一百步歇一次，二百步喝一口露水。它在我懷里漸漸有了溫度，呼吸也穩(wěn)了些。
天快黑時，我看見了界碑。
半截石樁插在土里，上面裂了道縫，刻著兩個字：**焚靈**。字跡模糊，像是被火燒過。風(fēng)吹來一股焦味，混著腐葉的氣息。再往前，就是禁地了。傳說這里埋過古獸，火毒千年不散，活物進(jìn)去，三日必死。
我停下。
腳像釘在土里。不是怕，是累。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連抬手的勁都沒有。我靠著界碑坐下，把幼獸抱在膝上。它眼皮顫了顫，忽然發(fā)出一聲極低的嘶吼，短促，沙啞，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我盯著它。
它沒睜眼，但那雙熔金色的瞳孔，在昏暗中微啟一線。那一瞬間，它腦袋偏了偏，朝禁地深處某個方向輕輕一頂，像是在指路。
我懂了。
我慢慢站起身，腿抖得厲害，但還是邁了過去。一步，跨過界碑的影子。腳下土地變了質(zhì)地，黑泥摻著灰燼，踩上去無聲無息。霧更濃了，十步外就看不清東西。我抱著它往里走，背影很快被灰氣吞沒。
風(fēng)在耳邊刮，像有人低聲說話。我沒有回頭。身后是死路，前面是絕境，可我選了前頭。
“我要活，”我對著風(fēng)說，“你也得活?！?br>它在我懷里動了動，腦袋貼緊我胸口，像是聽懂了。
我繼續(xù)走。
地勢開始下斜，像是走進(jìn)一道裂谷。兩側(cè)巖壁漆黑，布滿燒灼痕跡，像是被大火舔過千百遍?？諝庠絹碓綗?，汗剛冒出來就被蒸干。我解開外衣，把它的包裹松了松，讓它能喘氣。它鼻息漸重，偶爾發(fā)出咕嚕聲，像是在夢里吃東西。
走到一處斷崖邊，我停下來喘氣。
下面是深坑，黑不見底，飄著淡紅霧氣?？友亓⒅鴰赘鶜堉?，像是舊廟遺跡。我蹲下身，想看看有沒有水跡。指尖剛觸到地面，突然，它在我懷里猛地一顫。
我立刻抱緊它。
它四肢抽了一下，喉嚨里滾出一聲低吼，比之前響，帶著痛意。我摸它肚子，那里燙得嚇人，鱗片微微張開，像是體內(nèi)有什么在燒。它開始掙扎，雖無力，但爪子**我手臂，留下幾道血痕。
“別動。”我按住它，“忍著。”
它嗚咽了一聲，像小孩哭，又硬生生憋回去。我撕下一塊衣襟，蘸了點露水敷在它額頭上。它安靜了些，但身體仍在發(fā)燙。
我知道它在熬。
我也在熬。
我背靠著斷柱坐下，把它護(hù)在胸前。夜徹底落了下來，天上沒有星，也沒有月。只有紅霧在坑底緩緩流動，像血河。我閉上眼，強(qiáng)迫自己休息。不能倒，至少現(xiàn)在不能。
不知過了多久，我聽見它又動了。
睜開眼，它正看著我。
那雙熔金色的眼睛，完全睜開了。不大，卻亮得驚人，映著紅霧，像兩簇沒熄的火苗。它盯著我看了幾秒，忽然抬起腦袋，蹭了蹭我的下巴。
我沒躲。
它喉嚨里咕嚕了一聲，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然后它把頭重新埋進(jìn)我懷里，不動了。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背脊，那里有一塊鱗片特別厚，像是舊傷愈合后長出來的。我低聲說：“你不許死，聽見沒有？你要是死了，我一個人，走不出去?！?br>它沒反應(yīng)。
但我感覺到它的心跳，一下，一下，和我的漸漸同頻。
我靠著柱子，再次閉眼。
這一覺很淺，夢也沒有。只記得小時候在廢院墻角挖出一株靈草，剛啃了一口，就被管事踢翻在地。那時我以為，活著就是挨打、餓飯、等死?？涩F(xiàn)在不一樣了。我現(xiàn)在有它，它有我。我們誰也不靠，只靠彼此。
天快亮?xí)r，我醒了。
渾身僵硬，傷口**辣地疼。我檢查它，體溫降了些，呼吸平穩(wěn)。它還在睡，但嘴角沾著一點血絲，像是夜里咬破了牙齦。我用布角擦掉，把它重新裹好。
站起來時，腿差點跪下去。我扶住斷柱，緩了好一會兒才站穩(wěn)。遠(yuǎn)處傳來鳥叫，不是尋常雀鳥，聲音尖利，像是鐵片刮石頭。我望過去，灰霧稍稍散了些，能看到前方一條窄道，通向更深的地方。
我邁步。
走得很慢，但沒停。腳踩在灰燼上，發(fā)出細(xì)碎的響。它在我懷里輕輕哼了一聲，像是做噩夢。我拍了拍它，低聲說：“不怕，我在?！?br>窄道兩側(cè)是塌陷的石墻，墻上有些奇怪的劃痕，像是獸爪留下的。我留意著地面，避開那些深坑。走到一半，它突然又抽了一下，身體繃緊，喉嚨里擠出一聲短促的吼。
我停下。
它睜開眼，這次只是一條縫，目光卻直直盯著前方某處。我順?biāo)暰€看去，那邊巖壁下有個洞口，黑黢黢的，像是被什么東西撞開的。洞口邊緣有抓痕，新鮮的，還有幾點干涸的血。
我盯著那洞。
它輕輕推了我一下，像是在催我過去。
我沒有猶豫。抱著它，一步步走近洞口。里面漆黑，但有股暖風(fēng)往外吹，帶著一絲奇異的腥甜味。我蹲下身，用手探了探，確認(rèn)沒有陷阱。然后，我彎腰，鉆了進(jìn)去。
洞不深，五六步就到底。里面是個小石室，地面鋪著干草，角落堆著幾塊碎骨。最里面，有一團(tuán)東西蜷在陰影里——也是只獸，但已經(jīng)死了，只剩骨架和干皮，身上纏著鐵鏈，鏈子另一頭釘進(jìn)巖壁。
我退后一步。
它在我懷里突然劇烈顫抖，喉嚨里發(fā)出低沉的咆哮，不是害怕，是憤怒。它拼命抬頭，想掙脫我的手，沖那具**吼叫。我死死抱住它，低聲說：“別吵，別惹禍。”
它掙扎了幾下，終于安靜下來，但眼睛一直盯著那具尸骨，瞳孔縮成一條線。
我慢慢退出洞。
回到窄道，天光已經(jīng)透下來一些。我靠著巖壁坐下，把它抱在腿上。它還在抖，像是受了刺激。我摸它腦袋，低聲說：“那是以前的人，不是你。你不會變成那樣，我不會讓你死在鐵鏈上?！?br>它抬頭看我，眼神有點懵，像是聽不太懂，但還是把腦袋靠了過來。
我抱著它，坐在窄道邊，等力氣回來。
風(fēng)從背后吹來，帶著灰燼的味道。我低頭，看見它爪子無意識地抓著我的衣角，一圈一圈，像是在畫什么。我順著它的動作看去，發(fā)現(xiàn)它指甲在布料上劃出了幾個歪歪扭扭的痕跡——
像字。
又不像。
我盯著那痕跡，沒說話。它也沒注意，只是閉上眼，慢慢睡了過去。
我坐著，沒動。
天光一點點照進(jìn)來，落在我們身上。遠(yuǎn)處，禁地深處傳來一聲悶響，像是大地在翻身。我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也不知道它能不能活。但我知道，我已經(jīng)進(jìn)來了。
退不了了。
我抬手，把碎玉簪往發(fā)里扎得更深些。骨笛貼著心口，隨著呼吸起伏。它睡得很沉，呼吸均勻，體溫正常了。
我輕聲說：“我們走。”
然后，我站起身，抱著它，繼續(xù)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