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的話------------------------------------------，安靜了好一會兒。。他靠在墻上，右手隨意搭在膝頭，離旁邊的桃木劍不過兩寸。眼睛沒有死盯著神臺，只是用余光罩著那個方向。。黃鼠狼、野貓、獾子，都有，下雨天鉆進破廟躲雨是常有的事。但這聲響不太對——野物鉆洞是窸窸窣窣的，剛才那一下，更像是有人拿石子往地上丟。。雨聲小了些，廟里的光線反而更暗了。角落里那尊河神像在昏暗中愈發(fā)模糊，神臺下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出來吧?！??！拔铱匆娔懔??！彼a了一句。。但這招在山里對付小妖小怪向來管用。果然，神臺下又響了一下，這次是瓦片被碰倒的脆響。然后，從神臺底下慢慢探出一個東西。，是一根樹枝。，在地上撥拉了兩下，像是在試探。接著樹枝縮回去，又伸出來，這次撥拉的動作大了些，把地上的一顆石子撥得滾到了顧長溪腳邊。，又抬頭看神臺下。那根樹枝還伸著，僵在半空中?！澳闶且覔炱饋恚俊?，像是在點頭。。就是普通的河灘石子，鵪鶉蛋大小，圓溜溜的。他掂了掂，沒什么特別。正想問，神臺下又有了動靜——這次是整個東西都出來了。。準確地說，是一只枯樹枝拼成的手，五根指頭長短不一，關(guān)節(jié)處用藤蔓綁著。然后是一只胳膊，也是枯枝扎的，再然后是頭、身子、兩條腿。
一只樹枝拼成的小人。大概一尺來高，歪歪扭扭，勉強能看出腦袋和四肢。臉上嵌了兩顆小黑石子當(dāng)眼睛，嘴是一道刻出來的凹痕。
它站在神臺下，仰頭看著顧長溪。
顧長溪也看著它。兩個互相看了好一會兒。
“你是這座廟的？”顧長溪問。
樹枝小人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然后又搖頭。似乎自己也說不清楚。
“精怪？”
這回它點了點頭。
顧長溪倒沒多意外。十六年在山里，見過的小精怪不少。石頭里蹦出來的、老樹里化出來的、藤蔓纏久了成形的，都有。這些山野精怪跟人不一樣，它們活著全靠天地間一點靈氣，靈力散了就沒了，沒什么大作為，也沒什么大害處。師父說過，遇到這種小東西不必怕，也不必收，它們比人活得難多了。
“你在這兒多久了？”
樹枝小人伸出一只手，張開了五根手指，又張開一次，再張開一次。然后大概是覺得手指不夠用，干脆蹲下來在地上畫道道。橫一道豎一道，最后畫了一**。
“很久了是吧?！?br>樹枝小人點頭。
顧長溪看了一眼這破廟。河神廟廢棄怕是有些年頭了，瓦都碎了大半，香火早斷了。這種地方還能留住一點靈氣，養(yǎng)出這么一個小東西，也算不容易。
“剛才的石子，”顧長溪攤開手掌，“是要給我？”
樹枝小人使勁點頭，跳了兩下，又指著外面。顧長溪順?biāo)傅姆较蚩?，只看到門外的雨幕和陰沉沉的天。
“不懂?！?br>樹枝小人急了，又跳又比劃。先指那顆石子，再指自己，再指神臺，然后做出一個雙手托舉往上的姿勢。
顧長溪看了一會兒，大致猜到了。
“你的意思是，這里原來是河神廟，來往的人會往神臺上供東西?，F(xiàn)在沒人來了，你想替河神收供品。這顆石子就是你收到的東西？”
樹枝小人愣了一下，然后猛烈搖頭。它跳過來，從顧長溪手里搶過石子，鄭重其事地放在神臺上。然后退后兩步，雙手合十拜了拜。又跑過來，指著石子，指著自己。
“是你給自己收的供品？”
搖頭。
“是你從別人那里拿的？”
先搖頭，又點頭，然后又搖頭。
顧長溪笑了。跟個小精怪聊了半天，他倒是頭一回這么有耐心。大概是下山第一天，路上沒人說話，有點悶。
“那我猜不出來了，”他說，“你自己留著吧?！?br>樹枝小人站了一會兒，忽然用力把那顆石子往地上一摔。
啪。
石子碎了。
裂開的石子中間，有一點微弱的光閃了一下，像是夜里的螢火，閃了一瞬就滅了。然后整顆石子變成了一攤灰。
樹枝小人的肩膀塌下來，像是泄了氣。
顧長溪這下明白了。
石子不是石子，是有人放在河神廟里的香火錢——不是銅錢，是把愿力封在石子里頭當(dāng)供品。這種事在一些偏僻地方確實有。供不起香燭的人，撿一顆河邊石子，跟河神說幾句心里話，把石子供上，就算一炷香了。
這點愿力，人和神都看不上。但對一只還沒成形的小精怪來說，就是全部的口糧了。
“餓了吧?！鳖欓L溪說。
樹枝小人抬頭看他，兩顆黑石子眼睛什么表情也做不出，就那么呆呆地仰著。
顧長溪從包袱里摸出半塊干餅，掰了一小塊，放在地上。樹枝小人看看餅，又看看他，沒動。
“吃的。”
還是沒動。
顧長溪自己撕了一小塊放進嘴里嚼了，示意能吃。樹枝小人才小跑過來，蹲下去，兩只手抱起那塊餅碎。它沒有嘴可以吃——那張凹痕做的嘴根本張不開——只是把餅碎貼在臉上，一動不動。
過了一會兒，餅碎的顏色變淡了，變成了灰白，隨后化成了粉末。而樹枝小人身上的枝條似乎潤澤了一點，不那么枯了。
它站起來，沖顧長溪深深鞠了一個躬。
“不必了，”顧長溪擺擺手，“半塊餅而已?！?br>樹枝小人又鞠了一躬，然后跑回神臺下，鉆進去了。不多時，里面響起輕輕的磕碰聲，大概是它在把什么東西擺整齊。
顧長溪靠在墻上，聽著雨聲又漸漸大起來。他想起師父。
師父讓他下山游歷，他其實沒有多想就答應(yīng)了。不是多么向往山外的世界，也不是多么渴望見識妖魔鬼怪。純粹是因為——師父說了，他就去做。
十六年前，師父說“跟我修行吧”，他就跟著修了?，F(xiàn)在師父說“下山吧”，他就下山了。
他一直是這樣的人。沒什么非要不可的東西，也沒什么非做不可的事。隨遇而安。來就來了，走就走了。
但下山之后的第一頓飯，是跟一只破廟里的小精怪分半塊餅。這種感覺說不上來。不是高興，也不是難過，就是覺得——好像外面的世界確實跟山里不太一樣。
雨停的時候已是傍晚。
外面的天色反而亮了些，西邊山頭上透出一抹橘紅色的晚照，把整條瀟水都染了半邊。水面泛著金紅色的光，像是有人在水底下燒了一把火。
顧長溪拍拍道袍上的灰，站起來準備走?；仡^看了一眼神臺——樹枝小人沒出來。他也沒去打擾。這種小精怪怕人，肯出來見一面已經(jīng)是天大的勇氣了。
他從廟門走出去，踩著一地濕漉漉的落葉，重新踏上沿江的野路。
剛走了十來步，身后響起一陣急促的啪嗒啪嗒聲?；仡^一看，樹枝小人追了出來，手里舉著一樣?xùn)|西，高高地舉過頭頂。
顧長溪蹲下來接過。
是一顆野桃。
青中帶紅，不大，也就小孩拳頭大小，但看著挺新鮮。大概是附近山上結(jié)的，被風(fēng)吹落或者被鳥銜來的。樹枝小人不知從哪里撿了來，擦得干干凈凈，桃皮上一點泥土都沒有。
樹枝小人仰頭望著他，使勁指了指野桃，又指了指自己，兩只手比了個心形——不，不是心形，是圓形的，然后在圓中間點了兩下。
這下顧長溪不用猜也知道意思了。
謝禮。
“謝了?！彼f，把野桃放進包袱里，轉(zhuǎn)身繼續(xù)走。
走出去很遠，回頭看，那個歪歪扭扭的樹枝小人還站在破廟門口，舉著一只手，在暮色里像一截枯枝。
很快就看不見了。
顧長溪獨自走在瀟水邊上。雨后空氣清涼，江面上起了薄薄的霧。遠遠的似乎有漁火在閃爍。
他不知道今晚能不能走到下一個村鎮(zhèn)，也不著急知道。
懷里揣著師父的信，包袱里多了半塊餅和一顆野桃。
這下山第一天，也挺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