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單------------------------------------------，安靜到能聽見自己手表秒針走動的聲音。，手里拿著一束白菊。。門外是零星的三個家屬——其中包括一個哭不出來的老**，和一個不停看手機的年輕人。“可以開始了嗎？”工作人員小聲問。。，把手里的白菊放在遺像前。遺像上的老人笑得很淡，像是知道自己這一生已經(jīng)沒什么可以交代的了。。，然后從口袋里掏出一封泛黃的信?！斑@是張老先生的遺物。他無親無故，只有一個地址，和一封六十年沒寄出去的信?！?，老**的哭聲停了?？词謾C的年輕人抬起頭?！拔胰ミ^那個地址，”鄭拓說，“找到了信上寫的那個人?！?，信紙已經(jīng)脆得像是隨時會碎掉?！啊⑿?，等我從**回來，咱們就結(jié)婚。我把咱家的地基都打好了，就在河邊那棵老槐樹下。你要是愿意，就在樹上系一根紅繩。我回來第一眼就能看見?！保瑳]有刻意煽情，只是把每個字都念清楚了?！皬埨舷壬貋碇?，樹還在，紅繩也在。但人搬走了?！?br>“他找了六十年。到死，都沒找到。”
臺下沉默了。
“今天，我把阿秀的女兒請來了?！编嵧乜聪蜃詈笠慌拧?br>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站起來，鞠了一躬。她說，母親臨終前一直在念叨一個人的小名，那個小名她以前聽不懂，現(xiàn)在知道了。
“我媽說，老槐樹底下，她系過三根紅繩。風吹掉了兩根，她又補了兩根。等了他一輩子。”
鄭拓把那封信折好，放進她手里。
“張老先生可以安息了。他的信，寄到了?！?br>---
告別廳的人都走完了。鄭拓坐在空蕩蕩的椅子上，看著遺像里微笑的老人。
手機震了一下。
是一個陌生號碼發(fā)來的短信：
“你相信有另一個世界嗎？”
鄭拓以為是殯葬行業(yè)的推銷，隨手刪掉了。
然后他的手表停了。
秒針往回走了一格。
兩格。
三格。
他聽到了一個聲音——像是廣播，又不像從任何方向傳來。
聲音說：
檢測到適配者
記憶親和度：S
情感異化指數(shù)：22%（安全閾值內(nèi)）
適配結(jié)論：招募
鄭拓站起來，警惕地環(huán)顧四周。
殯儀館的走廊盡頭，出現(xiàn)了一個本不該存在的電梯。
電梯門上寫著一行字：
“有未竟之事的人，請進。其他人，請當沒看見。”
鄭拓盯著那行字，猶豫了。
但他的手，已經(jīng)按到了電梯按鈕上。
門開了。
電梯里的按鈕只有兩個：1層和-18層。
他按了-18。
電梯開始下降。顯示樓層的數(shù)字慢慢跳動：-1，-2，-3……到-18的時候，沒有停。
數(shù)字繼續(xù)往下跳。
四十三分鐘之后，電梯停了。
數(shù)字停在了-1800。
門打開的瞬間，鄭拓聽到了哭聲。
---
電梯門外是一個村子。
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土坯房，泥巴路。路口立著一塊木牌，上面刻著兩個字：永生村。
哭的人是一個中年婦女。她蹲在自家門口，懷里抱著一個大概七八歲的男孩。
男孩的眼睛睜著，但瞳孔已經(jīng)散了。
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血已經(jīng)流干了。
鄭拓看了一眼，職業(yè)本能告訴他：這孩子死了至少六個小時。
但周圍的村民，沒有一個人表現(xiàn)出驚訝。他們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
“你們不報警嗎？”鄭拓問。
沒有人回答。
然后他聽到了身后的腳步聲。
一個老人走到婦女身邊，低頭看了一眼死去的男孩，嘆了口氣：“又是他?！?br>“什么叫又是他？”
老人轉(zhuǎn)頭看著鄭拓，渾濁的眼睛里倒映不出任何東西。
“他是第三次了?！?br>“第三次什么？”
“第三次死。”
鄭拓還沒反應過來，身后傳來了更密集的腳步聲。
二十多個人從村口走進來。他們穿著現(xiàn)代的衣服，臉色驚慌，手腕上都戴著一塊黑色的電子手環(huán)，上面顯示著倒計時：167:59:51。
“這是什么地方？”一個戴眼鏡的男**聲問，“我在加班，怎么就到這兒了？”
“是不是綁架？”另一個女人已經(jīng)在哭了，“我孩子還在***……”
“大家冷靜一點?！闭境鰜淼氖且粋€穿軍綠色T恤的寸頭男人，三十歲左右，身上帶著一種只有在紀律部隊待過的人才有的氣息。他掃了一眼鄭拓：“你也是剛來的？”
鄭拓正要回答，所有新來的人手腕上的手環(huán)同時發(fā)出了刺耳的蜂鳴。
一塊半透明的光幕在每個人面前展開。
副本：永生村
難度：低
主線任務：存活七天
支線任務：未解鎖
失敗懲罰：抹殺
提示：村民不會真正死亡。請謹慎處理你與他們之間的關(guān)系。
光幕消失之后，空氣里安靜了大概三秒鐘。
然后那個戴眼鏡的男人發(fā)出一聲干笑：“這肯定是**綜藝吧？隱藏攝像頭在哪兒？”
沒有人笑。
寸頭男人盯著那個中年婦女懷里死去的男孩，說：“他剛才說的，‘又是他’——”
鄭拓也看見了。
男孩脖子上的傷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
肌肉一絲一絲地重新生長，血管接駁回去，皮膚覆蓋上來。不到兩分鐘，傷口消失了。
男孩的眼皮顫了顫。
然后他睜開了眼睛。
中年婦女的臉上沒有喜悅，只有一種鄭拓在葬禮上見過無數(shù)次的表情——那是一種被悲傷擊穿到已經(jīng)麻木的空白。
“你是誰？”男孩茫然地看著中年婦女。
“我是**?！?br>“我不認識你?！?br>中年婦女沒有哭。她已經(jīng)哭不出來了。她只是把孩子重新?lián)нM懷里，像摟著一個陌生人。
男孩的瞳孔里沒有恐懼，沒有困惑，也沒有任何記憶的痕跡。
他看這個世界的眼神，像一張被擦干凈的白紙。
鄭拓的心臟忽然停跳了一拍。
在殯葬行業(yè)這么多年，他見過無數(shù)次死亡。但這是他第一次見到，死亡不是終點。
遺忘才是。
---
村長老了。
老到看不出確切年齡。他坐在村中央的打谷場上，身后是一棵掛了無數(shù)木牌的老槐樹。木牌上的字跡已經(jīng)模糊了，只有最下面一行還隱約可辨：“第一次復活：七月十五”。
“歡迎來到永生村。”村長的聲音像拉風箱，粗糲而吃力，“你們是今年的第二批客人?！?br>“客人？”寸頭男人皺起眉。他已經(jīng)報過名字了，叫陳鋒，前**，參加過一個只有代號的任務后就退役了。
“每個月初一和十五，都會來一批人。上一批，”村長指了指老槐樹下的幾座新墳，“在那兒。”
眾人的目光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看到六個新鮮的土堆。
“你們要在這里待七天。只要不違反規(guī)矩，就能活著離開?！?br>“什么規(guī)矩？”鄭拓問。
村長看向鄭拓，目光定格了兩三秒，渾濁的眼睛里忽然閃過一絲奇怪的光——不是敵意，也不是警惕，而是某種類似于辨認的東西。
“你是做什么的？”村長忽然問了一句與規(guī)矩無關(guān)的話。
“殯葬師。”
村長沉默了很久，然后點了兩下頭。
“難怪?！?br>“難怪什么？”
村長沒有回答。他站起身，背著手往回走，走到一半，停住了。
“七條規(guī)矩。”
“第一，不準在午夜進祠堂?！?br>“第二，不準對村民說‘你已經(jīng)死了’?！?br>“第三，如果看到另一個自己，不要說話?！?br>“**，村子里沒有鏡子?！?br>“第五，如果鏡子看見了你，規(guī)則作廢。”
“第六，不要問村民的名字。他們自己也不記得?！?br>“第七——”
村長轉(zhuǎn)過頭，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把刀。
“第七，不要在第七天留在村子里?！?br>說完他就走了。
那二十四個新來的人面面相覷。有人在發(fā)抖，有人在罵臟話，有人已經(jīng)開始數(shù)自己手環(huán)上的倒計時。
只有鄭拓蹲下來，看著那六個新墳。
他在殯儀館見過無數(shù)墓碑，但這是他第一次見到自己同類的墳。他從口袋里掏出那朵沒放完的白菊，放在墳前。
然后他打開自己的手環(huán)，光幕上除了任務，還多了一行字。
出現(xiàn)在他的名字下面。
身份已綁定：記憶入殮師
天賦能力：你能看見執(zhí)念留下的傷口。把它縫好。讓他們安息。
鄭拓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來，走回村里。路過村口那棵老槐樹時，他停了腳步。
樹上掛著一個木牌。
上面刻的日期是六百年前。
---
入夜后，永生村變了。
白天那些麻木而空洞的村民，到了夜里，忽然活了。
是真的“活”了。
每間土坯房里都亮起了燈，從窗戶往里看，能看到一屋子的老人、中年人、孩子，圍坐在一起。有人在編竹籃，有人在講故事，有人在補衣裳。
但每個人都在說話。
無一例外。
鄭拓站在一戶人家窗外，聽了一會兒。
一個老人正對著膝前的空氣說話：“二丫，今天爹去集上給你買的糖，你可別跟你哥說……”
他的膝前空無一人。
但他說得很認真，邊說邊用手比劃著糖的大小，然后把“糖”塞進不存在的“女兒”嘴里，渾濁的眼睛里亮著鄭拓白天沒見過的光。
鄭拓忽然就明白了。
白天，他們是活著的**。
到了夜里，記憶回到他們身上。
那些失去的記憶，不會永遠消失。它們會在某個特定時間，短暫地回到主人的意識里。就像死去的魂魄，回來最后看一眼自己的肉身。
鄭拓站在窗外，一動不動。
這個村子，不是永生。
是一千個靈魂，被困在一千個殘破的身體里，在記憶的碎片里打撈自己的過去。
他們死不掉。
也活不了。
“**——”
一聲慘叫劃破了夜的寂靜。
鄭拓回頭，看到那個戴眼鏡的男人從一間屋子里連滾帶爬地跑出來，臉色慘白：“里面有人上吊了！”
陳鋒第一個沖過去，鄭拓緊隨其后。
屋子里，一個中年男人吊在房梁上。繩子勒進脖子的肉里，臉已經(jīng)變成了青紫色。
他的身體還在晃動。
有人尖叫，有人往外跑。
陳鋒正要上前把人放下來，鄭拓按住了他。
“等一下。”
吊著的男人忽然**了一下。然后他的雙手舉起來，抓住繩子，把自己的身體往上拔。
繩子一寸一寸地從他的脖子里解出來。
肌肉重新愈合。
他落在地上，赤腳站在冰涼的地面，抬起頭來，眼神空洞地看著面前的所有人。
“你們……看見我閨女了嗎？”
他的嘴唇顫抖著。
“我閨女，這么高，扎兩個小辮兒，穿紅棉襖。我找她很久了。”
沒有人回答。
他的眼睛里的光一點一點地熄下去。
“我又忘了?！?br>鄭拓看著他轉(zhuǎn)過身，走到墻角蹲下來，十指**頭發(fā)里，肩膀劇烈抖動，但沒有聲音——沒有哭聲，只是抖，像一臺生了銹的機器在原地卡殼。
“我忘了她的臉。”
鄭拓以前接過一單。
一個老人，阿爾茨海默癥晚期，在醫(yī)院里住了五年，到死都不認識自己的兒女。
下葬那天，他的兒女們哭得很傷心。
只有鄭拓沒有哭。他不懂這種悲傷——一個忘記了自己兒女的老人，為什么會讓兒女這么難過？
他現(xiàn)在懂了。
忘，比死更**。
---
鄭拓從屋子里走出來。
月亮掛在老槐樹的枝丫間，像一塊上好的白布。村長不知什么時候又出現(xiàn)在樹下。
“規(guī)矩第二條，”他背對著鄭拓，“不準對他們說‘你已經(jīng)死了’。知道自己死了，他們才會真的死?！?br>“那他們會怎么樣？”鄭拓問。
“會一直這么活著?！?br>“你們這里，管這個叫活？”
村長轉(zhuǎn)過身，月光打在他臉上。他的眼睛里沒有光澤，但也沒有痛苦。只是純粹的平靜。
“這里每個人，都丟過東西。有的丟了父母，有的丟了孩子，有的丟了第一個喜歡的人。他們知道自己丟了東西，但想不起來丟的是什么。所以每天晚上，記憶會回來，他們會活一遍那些丟掉了的日子?！?br>“白天呢？”
“白天，”村長頓了頓，“白天他們繼續(xù)忘。”
鄭拓半晌沒說話。
“有沒有人選擇不復活？”
村長看了他很久。
“有一個?！?br>“誰？”
“我妻子?！?br>老槐樹的風吹過來，樹上的木牌嘩啦啦地響。
“她第一次復活之后，把我忘了。我每天在她面前經(jīng)過，她叫我‘村長’?！?br>村長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
“我試過告訴她。告訴她我們的事，告訴她我們結(jié)過婚，生過一個娃。沒用。第二天復活，她又忘了?！?br>“后來，她不再復活了。那天晚上她的記憶回來，她沒有斷掉繩子。她選擇了死?！?br>“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話是——”
村長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從喉嚨深處一點一點地擠出來：
“‘我不想……連忘了他這件事，都忘掉?！?br>鄭拓沉默了。
他看著滿樹的木牌——每一塊都是一個復活的記錄，每一塊都是一個人消失的記憶。
村里的規(guī)矩，村長的等待，不能說的那句話。
這個副本真正的恐怖，終于完整地鋪展在鄭拓面前。
不是死亡。
是遺忘。
是死了千萬次、卻記不住自己愛過誰。
“你是入殮師。”村長忽然說。
鄭拓一愣：“你怎么知道？”
“因為你能看見他們?！贝彘L轉(zhuǎn)過身，看著他，“你能看見那些記憶，對吧？那些晚上回來，白天又走掉的記憶。別人看不見，你能?！?br>鄭拓沒有說話。
“你是來送他們最后一程的嗎？”
村長的聲音，忽然變了調(diào)。
不是質(zhì)問，不是懷疑。
是懇求。
鄭拓看著這個活了六百年的老人，看著他眼里唯一不變的那一點東西——
是等待。
等一個人，來給他和他的族人，辦一場等了六百年的葬禮。
“是。”鄭拓說。
“我是?！?br>村長點了點頭。他伸出干枯的手，推開身后祠堂的門。
“那你知道，祠堂里面有什么嗎？”
祠堂里很黑。
但鄭拓看見了。
里面不是神像。
是一面鏡子。
一面完完整整的，沒有被打破的鏡子。
鏡子上貼著一張紙，筆墨很舊了，字跡是一個女人的手筆：
“別讓鏡子照見他們。他們看見自己就會想起來?！?br>“想起來，就活不下去了?！?br>鄭拓站在鏡前，看著紙上的字。
她不是為了困住他們。
是怕他們看見自己那張什么都沒剩下的臉。
“每天晚上，”村長在身后說，“我都進來?！?br>“我看一眼鏡子?！?br>鄭拓轉(zhuǎn)過身。
“你記得？”
“不?！贝彘L搖頭，“但我知道，鏡子里那個人，應該就是我?！?br>“我每天進來，就是想記住一件事。”
“什么事？”
“記住，”他說，“我還在等?！?br>祠堂外面?zhèn)鱽砟_步聲，陳鋒和幾個新人找過來了。
鄭拓正要往外走，手環(huán)忽然震了一下。
一塊新的光幕彈出來。
隱藏任務已解鎖
任務名稱：永生村的葬禮
任務目標：在第七天日落之前，為他們辦一場葬禮
任務獎勵：記憶入殮師的第一個印記
失敗懲罰：永駐永生村
你是否接受？
鄭拓看著那行字。
他想起了自己的第一單。那位老先生，那封寄了六十年才到的信。
活人有活人的醫(yī)生。死人有入殮師。
那帶著記憶死去的——誰來送？
鄭拓按下了接受。
手環(huán)再次震動。這次不是光幕，是一個聲音。
來自祠堂深處。
來自那面鏡子背后。
那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很年輕，很輕，像是睡了很久很久，剛剛醒來：
“謝謝你。”
“你們終于來了?！?br>---
祠堂外的老槐樹突然無風自動。
滿樹的木牌一起晃動，發(fā)出聲響——不是在哭，像是在笑。
像一群等了太久的人，看到一個他們不認識的人，走進村子。
他說他要給他們一個葬禮。
月光把鄭拓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村口的新墳前。
那六個沒能離開的人。
等了他很久。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