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靜音
我人生中最漫長的時光，是座用聲音砌成的牢籠。
游戲音效是鋼筋，小說旁白是水泥，短視頻里那些罐頭笑聲和夸張驚呼，是糊滿每一道縫隙的劣質(zhì)涂料。它們嚴(yán)絲合縫，把我砌在里面。
每天上午十一點零幾分，我會準(zhǔn)時醒來。說“醒”不準(zhǔn)確，更像是從一個混沌的夢里，浮進(jìn)另一個設(shè)定好的程序。
手在枕頭邊摸到耳機，戴上。世界“嘀”一聲輕響，靜音了。
我媽在廚房剁東西的咚咚聲，我爸在陽臺咳嗽清嗓子的聲音，窗外永遠(yuǎn)不間斷的車流噪音——都被濾得干干凈凈。耳機里，昨晚沒聽完的有聲小說自動續(xù)播，一個低沉的男聲正在描述主角如何絕境反殺。
我躺著一動不動，聽完了整整一章。反殺結(jié)束了，寶藏到手了，**傾心了。很好。
然后我起身，坐到電腦前。**碰到椅子的瞬間，肌肉記憶自動觸發(fā)右手握住鼠標(biāo)，左手在鍵盤上敲下密碼。屏幕亮了，游戲圖標(biāo)整齊排列，像等待檢閱的士兵。
我點開其中一個。加載界面旋轉(zhuǎn)的時候，我拿起手機，手指滑開幾個外***。這家滿減多，但那家贈飲料。我熟練地比較，計算，像在進(jìn)行某種精密運算。最后選了常吃的那家黃燜雞，加豆皮，不要香菜。支付，指紋驗證成功。
游戲也加載好了。熟悉的登錄音樂，角**在上次下線的地方，一個叫做“寂靜山谷”其實擠滿了人的地圖。**控他接任務(wù)，跑圖，打怪。技能特效在屏幕上炸開，五彩斑斕。耳機里傳來“叮叮咚咚”的經(jīng)驗獲得音效和激昂的**樂。
我的手指在鍵盤和鼠標(biāo)上跳動，精準(zhǔn)，迅速。眼睛盯著屏幕，一眨不眨。
但我知道，我沒在看。至少，沒真的“看見”。
我只是在“執(zhí)行”。執(zhí)行日常任務(wù)，執(zhí)行副本流程，執(zhí)行一整套爛熟于心的、維持這個虛擬角色“活著”的程序。他打怪，升級，換裝備。我點擊，按鍵，等待掉落。
中午一點，外賣到了。我暫停游戲，走到門口。接過塑料袋，說謝謝，關(guān)門。回到電腦前，把外賣盒放在鍵盤旁邊，掀開蓋子。熱氣混著醬香味撲上來。我一邊吃，一邊繼續(xù)操作角色做日常。雞肉有點柴，米飯硬了。我嚼著，眼睛沒離開過屏幕上那個正在釋放華麗技能的小人。
下午，我換了個游戲。這是個競技類的，需要集中精神。我戴著耳機，和匹配到的隊友用簡短粗粛的詞語交流。
“上。”
“控??！”
“漂亮！”
“操，這打野會不會玩？”
我的聲音通過麥克風(fēng)傳出去，有點沙啞，是長時間不說話后的那種澀。我喊得很投入，腎上腺素在飆升，贏了會捶一下桌子，輸了會低聲罵一句?？瓷先ィ錆M**。
一局結(jié)束，勝利的徽章在屏幕上放大。耳機里傳來激昂的勝利音效，還有隊友“**”的歡呼。我靠在椅子上，長長吐了口氣，感覺有點虛脫，也有點暢快。
但下一秒，毫無預(yù)兆地，一股巨大的、黑洞般的空虛感猛地攥住了我的心臟。
就那一瞬間。勝利的喜悅像退潮一樣“唰”地不見了，露出下面冰冷潮濕、空無一物的灘涂。剛才那二十分鐘的激烈對抗、全神貫注、腎上腺素的飆升，意義在哪里？為了屏幕上那個虛擬的徽章？為了幾個陌生人口頭的一句“**”？
我盯著屏幕右上角增加的游戲積分，那數(shù)字冷冰冰的，毫無溫度。剛才操控角色廝殺、走位、釋放技能時的那種“存在感”，此刻蕩然無存。我只覺得累。一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深深的疲憊。
我摘下耳機。游戲里慶祝的音效漏出來一點，顯得格外刺耳和虛假。我直接關(guān)掉了游戲客戶端。
屏幕暗下去，倒映出我自己的臉。頭發(fā)有點長，亂糟糟地堆在額前。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嘴角沒什么表情，甚至有點向下撇。這是一張年輕的、卻毫無生氣的臉。
我看了幾秒鐘，然后移開視線。有點煩躁。我需要點別的什么，把這突如其來的空洞填上。
我點開一個短視頻APP。手指無意識地上滑。搞笑段子，美女跳舞，萌寵合集，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