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高三開學(xué)那天，我的照片被人貼在了學(xué)校論壇上。
不是那種**的側(cè)臉照——是酒店門口的照片。模糊的夜色里，一個長發(fā)女生穿著吊帶裙，挽著一個男人走進旋轉(zhuǎn)門。帖子標題用加粗紅色字體寫著——《驚！?；ㄉ蜻线吓c校外男子深夜出入酒店》。
“我”叫沈呦呦，江城一中公認的?；?。但此刻，“我”正站在班主任辦公室的窗前，看著樓下操場上學(xué)弟學(xué)妹們跑來跑去踢球，耳朵里全是班主任恨鐵不成鋼的聲音。
“沈呦呦，你自己看看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學(xué)校論壇都炸了，教務(wù)處電話被打爆了，你知不知道這影響有多惡劣？”
我想回答，但喉嚨像是被人掐住了。
那張照片里的人不是我。吊帶裙、高跟鞋、燙卷的長發(fā)——那個女生是化了濃妝的，而我連口紅都沒買過一支?？烧l會信呢？照片糊得像隔著一層毛玻璃，身材輪廓和我有幾分像，足夠讓所有人進行一場肆無忌憚的審判。
“先回去上課，這事學(xué)校會查清楚?！卑嘀魅巫詈髶]了揮手，語氣里的疲憊多過嚴厲。
我推開門，走進走廊。走廊很長，從辦公室到教室要經(jīng)過六個班級的門。每扇門都開著，每扇門里都有人探出頭來看我。目光像帶著鉤子，從我身上刮過去。有人竊竊私語，有人捂著嘴笑。我把校服袖子往下拽了拽，攥緊拳頭往前走。直到走進高三七班的教室，那些目光如同蜂群，嗡嗡地圍了上來。前排幾個女生迅速把頭湊到一起，后排有男生吹了聲響亮的口哨。
“喲，校花回來了？”
“她還有臉回來？班主任沒把她開除了？”
“帖子你們看了嗎？那照片我存了哈哈哈?！?br>我坐在自己座位上，把課本豎起來擋住臉。就在這時，教室后門被人推開了。
陸星寒走了進來。
他永遠是一副不緊不慢的樣子——校服拉鏈拉到胸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瘦而有力的手腕。他是江城一中的校草兼學(xué)神，從高一開始就沒考過年級第二。他家境優(yōu)渥但從不炫耀，待人客氣但從不親近。三年了，他和全班所有人說過的話加起來不超過一百句。
此刻他穿過教室，所有人都自動給他讓路。他沒有看任何人，但走到講臺旁邊的時候忽然停了下來。
“讓一下?！?br>他的聲音很沉，像冬天湖面上的冰裂開一道縫。所有人愣了一秒，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繞開講臺，朝我的座位走過來，停在我旁邊，低頭看著把腦袋埋進課本里的我。
“沈呦呦?！?br>所有人都安靜了。我抬起頭，對上他那雙深得近乎黑色的眼睛。
“昨天是八月三十一號?！彼f，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教室聽得一清二楚，“晚上七點到九點，你在新華書店買參考書。我就坐在你對面，看了你兩個小時。”
教室里很安靜。窗外的知了還在叫，但教室里那幾十個人的呼吸聲，此起彼伏，像是被一同按下了暫停鍵。我震驚地看著他，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仿佛只是在陳述一道數(shù)學(xué)題的解法。
“帖子里那張照片拍攝時間是昨晚八點半。照片里那個人不是她。”他轉(zhuǎn)過頭，目光掃過教室里的所有人，那個眼神沒有任何溫度，“我全程都在她對面。要質(zhì)疑我的，現(xiàn)在出聲?！?br>沒有人出聲。后排那個吹口哨的男生縮了縮脖子，悄悄把手機塞進了桌洞，幾個交頭接耳的女生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始料未及。在江城一中，質(zhì)疑陸星寒比質(zhì)疑任何一個老師都需要更大的勇氣。因為他的每句話都像數(shù)學(xué)定理，不需要解釋，只需要接受。
他轉(zhuǎn)過身，走回自己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坐下，掏出課本，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沒有發(fā)生過。
我低下頭，眼淚砸在課本封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直到晚自習(xí)結(jié)束，我的手機震了一下。一個陌生號碼發(fā)來一條短信，只有一行字。
“明天下午放學(xué)，來天臺?！?br>沒有署名。但我知道是誰。因為那語氣，和他當(dāng)眾說出的那句“我就坐在你對面”一模一樣。
天臺在實驗樓六樓，常年鎖著，但鎖是壞的，一擰就開。
第二天傍晚我推開那扇鐵門的時候，夕陽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