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桌子讓她唱一曲。
綺羅笑著應(yīng)了。她抱著琵琶，纖指撥弦，開腔時聲音像浸了蜜，軟得能滴出水來。
可她唱著唱著，目光就掠過了陸懷遠，落在了主位上的我身上。
那目光不躲不閃，大大方方，甚至帶著一點玩味的笑意。
然后她起身，水袖一甩。
那水袖從她腕間飛出去，漫不經(jīng)心地掃過我面前的桌面。袖上沾了茉莉香，絲絲縷縷，拂過我的手背，像一根羽毛在心尖上撓。
我抬眼，正對上她的笑眼。
“老爺愛聽曲兒，”她說，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我聽清，“可綺羅覺得，只有夫人這樣的妙人，才真正懂曲中之意?！?br>陸懷遠沒聽出什么不對，只當嬌妾在討好賢妻，哈哈大笑，連說“我家綺羅嘴甜”。滿桌賓客也跟著笑。
我沒笑。我看著綺羅，她看著我。
那雙眼睛里有鉤子，但不是要勾我下地獄的那種——倒像是要把我從某個高高的臺子上勾下來，勾進人間煙火里。
那天之后，綺羅就常往我院子里跑。
最初是“來跟夫人學(xué)規(guī)矩”。她端著一碗冰鎮(zhèn)酥酪，說是孝敬夫人。我讓她放著，她也不放，甚至逾矩的舀了一勺遞到我嘴邊，歪著頭說：“夫人嘗嘗嘛，涼著呢。”
我當主母這么些年，還從沒有人敢這么跟我說話。
可我鬼使神差地張了口。
那酥酪確實好吃。
后來她來得更勤了。
我批賬冊時她就在旁邊剝蓮子，剝著剝著就靠了過來，肩膀挨著我的手臂，溫熱的，帶著她身上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香氣。
我推她，她就笑著躲開，過一會兒又靠回來。
這沒骨頭的樣子，當真是沒規(guī)矩。
有一回我午睡醒來，迷迷糊糊睜開眼，發(fā)覺她就坐在榻邊，手里拿著團扇，一下一下替我扇著風(fēng)。
屋子里沒有別人，午后的陽光從窗欞間漏進來，落在她臉上。
一雙眼眸剪秋水。
看我醒來，她的眼眸一亮，粉唇彎起弧度，“夫人睡得可好？”表情溫柔得不像是對一個“主母”，也不像是在做戲。
“你在這兒做什么？”我問，聲音還有點啞。
“怕夫人熱?！彼鸬美硭斎?，輕輕轉(zhuǎn)動的皓腕晃得我眼花。
我心里那根弦又嗡嗡地響了。
好吧，看來我和陸懷遠也沒什么區(qū)別，三心二意之人。
4
夜里我批閱賬冊，婉娘就默默進來，不聲不響地替我磨墨、添茶。
做完這些，她就安靜地退到一旁，坐在腳踏上，手里做些針線活。
原來這就是男人喜歡的紅袖添香，倒也不賴，我暗暗挑眉。
有一回我伏在案上睡著了，醒來時天已經(jīng)蒙蒙亮。
肩頭披著一件不屬于我的披風(fēng)——是婉**，上頭繡著一枝瘦瘦的梅花。桌上多了一碗銀耳羹，還溫著。
小丫鬟小荷湊過來，壓低聲音說：“蘇姨娘在這坐了半個時辰，不讓我們吵醒您。后來是綺羅姨娘來了，說她該回去歇息了，她才走的。”
我端起銀耳羹，喝了一口。
不是很甜，剛好。
那日白天，我讓廚房燉了湯，***人都叫過來喝。
婉娘坐在我左手邊，綺羅坐在我右手邊。三個人圍著一個小圓桌，誰也不說話，可氣氛安寧得像深秋的午后。
綺羅先開口：“夫人，您說這后院，到底是誰的后院？”
我以為她在試探，便淡淡道：“自然是老爺?shù)摹！?br>婉娘輕輕笑了一聲，聲音很小，但我聽見了。那聲笑不是嘲諷，是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綺羅拿勺子攪著湯，抬起眼看我，慢悠悠地說：“夫人，老爺連后院的賬冊翻了哪一頁都不知道，您說這后院是誰的？”
我沒接話。
婉娘卻低低接了句：“反正不是妾身的。妾身只知道，誰給妾身母親送了藥錢，誰就是妾身的恩人?！?br>我喝茶，遮住了嘴角的笑。
5
陸懷遠終究是個蠢人。
他大約是覺得后院的權(quán)力太過集中在我手里，心里不安生了。
秋天的時候，他在飯桌上忽然提起，說后院事務(wù)繁雜，要選一個“協(xié)理”的妾室，幫我分擔分擔。
“夫人莫要誤會，這是為你好?！彼傩市实匦χ澳憧刺K氏溫婉，綺羅伶俐，哪個合你心意？”
我擱下筷子，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東西——十年的隱忍、一個未出世便沒了的孩子、無數(shù)個獨守空房的夜晚。
但我什么都沒說，只是笑了笑：“夫君做主便是?！?br>他果然做起了主。
今日去婉娘院里住，明日去綺羅院里歇。
下人們議論紛紛，都在看主母怎么接招。
我沒接。
我只是在某日“巧遇”他時，淡淡說了句：“夫君若要選人，妾身覺得綺羅更合適?！?br>我說這話時心里清楚得很：以陸懷遠的脾性，我越推薦誰，他越不選誰。
果然，他當晚就去了婉娘院里，第二日便放話說要抬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