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王嘯，民俗系研究生。
**村是***老家。
她活了一輩子，很少提起故鄉(xiāng)，只反復(fù)叮囑我一件事：永遠別回去。
那時候我年紀小，只當是老人家忌諱深山偏僻，怕我吃苦受累。
長大之后忙于學(xué)業(yè)，這件事漸漸被我拋在腦后。
直到整理畢業(yè)調(diào)研選題，我在老舊的手寫檔案里再次看見**村三個字，一時心生好奇。
越是偏僻封閉的村落，越容易保留獨特的民俗文化，對于我的論文來說，是難得的小眾素材。
沒有多想，我收拾好相機、錄音筆、簡單的換洗衣物和干糧，查了大致方位，獨自踏上了進山的路。
通往深山的路并不好走，硬化公路只修到山腳，再往里全是蜿蜒崎嶇的山間土路，車輛根本無法通行，只能徒步。
越往群山深處行進，周遭的樹木越發(fā)茂密，陽光被層層疊疊的枝葉遮擋，林間光線愈發(fā)昏暗，空氣也變得沉悶壓抑。
空氣中縈繞著一股淡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甜香，不刺鼻，卻黏膩不散，吸入肺腑久了，總讓人莫名心頭發(fā)沉，隱隱生出不安。
山路漫長，走了將近四個小時，我中途停下歇腳。
一塊巨大的青石旁，坐著一個皮膚黝黑、滿臉溝壑的守山老人，正低頭抽著旱煙，煙桿老舊，煙霧寥寥。
我走上前，禮貌地出聲問路：
“大爺，**，請問**村是往這個方向繼續(xù)走嗎？”
老人聞聲緩緩抬眼，渾濁的雙眼上下打量了我許久，眼底藏著一絲極深的忌憚，沒有多言，只是語氣平淡地吐出一句話：
“那地方不太干凈，去了就回不來?！?br>我愣了一下，隨即失笑。深山里的老**多**鬼神之說，我只當是對方的傳統(tǒng)忌諱，沒有放在心上。
“謝謝您提醒，我是學(xué)生，進去拍點民俗資料，做完調(diào)研很快就出來，不會久留?！?br>老人聽完，不再多說一個字，枯瘦的手隨意朝前方的山林指了一下，便重新低下頭，只顧著抽手里的旱煙，不愿再與我交談。
我道過謝，順著他指引的方向，繼續(xù)往深山深處前行。
又走了一個多小時，穿過一片濃密的雜樹林，視線豁然開朗。
**村，就這么突兀地出現(xiàn)在眼前。
和檔案里記載的廢棄荒村截然不同，眼前的村落煙火氣十足。
平整的青石板村路蜿蜒向內(nèi)，一排排土坯瓦房整齊排列，院門口堆放著曬干的木柴，幾戶人家的煙囪里，正裊裊升起淡淡的炊煙。
可這份鮮活的煙火氣之下，是一種死寂般的安靜。
整個村子聽不到一聲狗吠，一聲雞鳴，聽不到鄰里之間的閑談?wù)f笑，甚至連風(fēng)吹動樹葉的聲響，都輕得近乎詭異。
安靜得像一幅被定格多年的舊畫，沒有一絲活人的生氣。
我拖著行李箱，沿著青石板村路小心翼翼往里走。
兩側(cè)的院門大多虛掩著，縫隙之間，一道道沉默的視線悄悄落在我的身上。
那些目光不躲閃，不打量，不帶著好奇，只是靜靜地注視，冰冷又麻木，像在審視一件即將到手的物品。
一股寒意順著后背緩緩升起，我心里隱隱發(fā)毛，強壓下心底的異樣感，繼續(xù)往前走。
進山之前，我托本地的熟人聯(lián)系過村里的人，對方告訴我，可以暫住奶奶從前居住的老院子，就在村子最深處。
穿過幾條窄巷，一座老舊的院落出現(xiàn)在眼前。
褪色斑駁的紅漆木門，院墻低矮，爬滿干枯的藤蔓，正是奶奶記憶里的模樣。
我抬手，輕輕推開木門。
老舊的木門軸發(fā)出沉悶刺耳的吱呀聲，緩緩向內(nèi)敞開。
院子里被厚重的黑色粗布嚴嚴實實地遮擋著，正午毒辣的陽光一絲都透不進來，偌大的院落昏暗壓抑，如同傍晚。
院落正中央，架著一口巨大的黑鑄鐵大鍋，鍋底炭火暗紅，正在靜靜燃燒，鍋里的液體咕嘟咕嘟不斷翻滾，那股一路上縈繞不散的甜膩氣息，在此處變得濃郁刺鼻，撲面而來。
一個佝僂單薄的背影，正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握著一根粗長的木勺，一下一下，緩慢而機械地攪動著鍋里的東西。
那個背影，我太過熟悉。
是已經(jīng)過世多年的奶奶。
幾乎是本能驅(qū)使，我下意識脫口而出：“奶奶？”
話音落下的瞬間，我自己都猛然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