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來號人全聽見了。
我看了一眼表格——《員工離職確認單》，最下面空著一行：當事人簽字。
趙德勝從胸口抽出那支筆，遞給我。筆桿上印著"錦達精密制造有限公司"幾個字，藍色的油墨已經(jīng)掉了大半。
身后響起一聲口哨。
尖銳，拖得很長。
然后是老劉的聲音。
"早說了吧——靠關(guān)系進來的就是不行！"
劉川。跟我同一批進廠的，流水線上手腳最快的一個，每月產(chǎn)量穩(wěn)居前五。
他站在人群最前面，雙手抱胸，下巴揚著，臉上掛著一種看完了戲的表情。
四周安靜下來。
三百來雙眼睛盯著我。
有好奇的，有嘲笑的，有同情的，也有純粹看熱鬧的。
我接過筆。
沒猶豫。
簽得很快——韓知拙，三個字，筆畫清楚，力道均勻。
簽完我把筆遞回去。
"謝謝。"
趙德勝接筆的手愣了一下。
他大概沒想到我簽得這么痛快。沒爭辯，沒求情，連表情都沒變。
"那……行，"趙德勝收起表格，左手攥了攥，"財務那邊，你明天來結(jié)。"
"好。"
我把半瓶礦泉水塞進褲兜，轉(zhuǎn)身往廠區(qū)大門走。
身后的議論聲炸開了鍋——
"就這？"
"真一句話都不說？"
"面子都不要了？"
"切，有什么面子好要的，他在這廠里就是個透明人。"
我沒回頭。
走過三排車間，走過叉車?？康倪^道，走過滿地油漬的水泥路面。
七月的陽光砸在頭頂。
空氣里混著機油味、鐵銹味、和遠處食堂飄來的蒜薹炒肉的味道。
大鐵門就在前面。
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別克商務車，發(fā)動機沒熄，尾氣在熱浪里微微扭動。
車窗搖下來。
副駕坐著一個人——四十多歲，平頭，灰色Polo衫，胳膊上架著一副老花鏡。他胳膊肘搭在車窗邊，看著我走來，臉上的表情像是在等這一刻已經(jīng)等了很久。
方遠山。
遠方智造科技有限公司的創(chuàng)始人兼總經(jīng)理。
本市最大的代工廠。
年產(chǎn)值，四十六個億。
他遞出一份合同。
"韓工。"
方遠山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穩(wěn)得讓人踏實。
"我等你三個月了。"
我把合同接過來。
翻開第一頁。
職位一欄寫著五個字——
技術(sh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