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臘月二十七，我媽把我從熱炕上拽起來。
她給我套上破棉襖，往我懷里塞了半袋紅薯干。
門外停著趙家的牛車。
她說，巧云，你姐要嫁進城里供銷社主任家，你去趙家頂親。
上輩子，我跪在雪地里哭到嗓子出血。
這輩子，我抱緊紅薯干，自己爬上牛車。
我媽愣在門檻邊。
我回頭看她一眼。
“劉桂蘭，從今天起，你賣出去的閨女，別想再買回去?！?br>1
牛車輪子壓過雪地，發(fā)出悶響。
我坐在車板上，腳邊放著一個掉漆木箱。
箱子里有兩床薄被，一件補了三層的棉襖，還有二十塊錢。
那二十塊錢，是我偷偷從炕洞里摳出來的。
上輩子我不知道。
劉桂蘭嘴上說家里窮，拿不出陪嫁。
可她把我換走的當天夜里，給林巧蓮塞了三百塊壓箱錢，外加一塊上海牌手表。
林巧蓮坐著拖拉機進城，紅圍巾飄了一路。
我坐牛車進趙家，凍得腳趾沒知覺。
村口擠滿看熱鬧的人。
有人嗑瓜子，有人沖我指指點點。
“巧云這丫頭命苦?！?br>“趙二瘸子那腿，怕是連地都下不了。”
“林家真會算，一閨女換一閨女，巧蓮嫁城里吃商品糧，巧云去趙家伺候瘸子?！?br>我掀開眼皮，看向人群后頭。
劉桂蘭也來了。
她抱著林巧蓮的紅皮箱，站在林巧蓮身邊。
林巧蓮穿著新棉襖，脖子上圍著那條紅圍巾，手腕上露出亮閃閃的表盤。
她見我看過去，把手縮進袖口，嘴角壓不住地翹。
周志強站在她旁邊，穿呢子大衣，頭發(fā)抹得油亮。
他上輩子就是林巧蓮的丈夫。
供銷社主任周德海的獨生子。
林巧蓮嫁過去后，頭兩年確實風光。
手里有肉票，糖票，布票，走到哪兒都有人捧著。
后來**一松，供銷社沒了以前的硬氣，周家**票證的舊賬被翻出來。
周志強又賭又喝，打斷了林巧蓮兩根肋骨。
林巧蓮抱著孩子跑回娘家，劉桂蘭讓我拿錢給她買房，給她兒子交學費。
我拿不出，她們罵我白眼狼。
再后來，我在趙家灶臺前咳血。
劉桂蘭帶著林巧蓮翻我箱子，翻出我攢了二十年的存折。
我死后三天，她們?nèi)」饬隋X。
墳頭沒添一把土。
牛車停在趙家門口。
趙家土院不大，柴火碼得整齊。
屋檐下掛著幾串干辣椒。
趙建國扶著門框站著。
他的左腿短了一截，走路要靠木拐。
上輩子我恨過他。
我怪他拖累我，怪趙家窮，怪他讓我在鍋臺和**之間耗完半輩子。
后來我才明白，趙建國從沒虧過我。
他腿不好，還天不亮去給人修自行車。
他吃玉米糊，把白面饃留給我。
他病死前，把藏在枕頭里的二百塊遞給我，說巧云，別再給**家一分錢。
可我沒聽。
我把那二百塊給了林巧蓮，她說外甥要交借讀費。
外甥拿錢買了小霸王***。
趙建國咽氣那天，炕邊只有我一個人。
這一次，他站在門口看我。
眼神躲閃，耳朵凍得通紅。
趙母王秀芝從屋里出來，手在圍裙上擦了兩把。
“巧云，冷壞了吧，快進屋。”
我跳下牛車，木箱碰到地面。
趙建國上前想幫我，又怕我嫌他，拐杖停在半空。
我把箱子推過去。
“勞駕?！?br>他愣了半拍，趕緊接住。
院外有人笑。
“還真認命了?！?br>“嫁瘸子還挑什么?！?br>我轉(zhuǎn)身看向那幾個人。
“我嫁的是趙建國，不是你們家男人。你們這么操心，回去看看自家鍋里有沒有米?！?br>笑聲散了些。
劉桂蘭臉色不好看。
她上前兩步，壓著嗓子罵。
“死丫頭，到了婆家還嘴硬，別給林家丟人?！?br>我伸手關(guān)院門。
門板合上前，我看見林巧蓮的紅圍巾在風里晃。
那抹紅，上輩子扎了我一輩子。
門閂落下。
趙家屋里熱氣撲面。
灶上燉著蘿卜，鍋邊貼著玉米餅。
王秀芝給我盛了滿滿一碗。
碗底藏著兩片肉。
她把碗往我面前推。
“家里窮，委屈你了?！?br>我拿起筷子，把肉夾回她碗里一片。
“往后會好。”
趙建國坐在對面，握著拐杖的手收緊。
我看見他褲腳下那只舊棉鞋，鞋幫裂了口。
吃完飯，我沒進新房。
我把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