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
像一窩煮沸的蟲蟻，在骨頭縫里鉆爬。煤油燈被風(fēng)掀翻在地，燈油潑在土炕席子上，腥氣混著旱煙和劣酒，糊住整張臉。
"嘿嘿……小知青……長得真俊……"
一股黃牙縫里的臭氣噴在我耳后。一只生滿老繭、指節(jié)粗黑的大手，正順著我的小腿往上摸。
我猛地睜開眼。
借著窗外炸開的閃電，一張掛著黃膿鼻涕、嘴角淌著哈喇子的肉臉，貼在我面前。
——王長貴。
死了三年的鬼。

我沒尖叫。
上一輩子那個十九歲的程織，在這一刻是尖叫著、哭著、求著的。指甲摳進(jìn)土墻縫，把十根指頭磨得血肉模糊，最后被這只手按在炕上，撕開了棉褲。
這一輩子，我笑了。
笑得很輕，從喉嚨里擠出來，像貓被踩了尾巴。
王長貴的手頓在我膝蓋上。他沒料到這反應(yīng)，渾濁的眼珠子轉(zhuǎn)了轉(zhuǎn)，咧嘴又湊過來："咋的，小**想通了？早這樣不就……"
我的右手已經(jīng)摸到了枕頭底下。
那里有一根削尖的竹篾，三寸長，是我下鄉(xiāng)第一天就藏好的。上輩子我沒用上。這輩子我用上了。
閃電再炸一下，照亮屋頂漏雨的茅草。
我手腕一翻。
竹篾扎進(jìn)王長貴右眼下方那塊松垮的眼袋，沒入半寸。
"嗷——!"
他像被宰的豬一樣翻身滾下炕。我順勢抬腿，光著的腳后跟蹬在他喉結(jié)上，力道壓住，沒踩死，只讓他發(fā)不出第二聲完整的喊叫。
土屋里只有他喉嚨里的咯咯聲、雨砸瓦片的脆響、還有我自己心臟撞肋骨的悶響。
我跨坐在他胸口，把竹篾抽出來，又輕輕地、慢慢地，比劃著扎向他另一只眼睛。
"王支書。"我開口，聲音是干的，"你猜，我是不是在做夢。"
他的瞳孔渙散，看不清我，只能看清竹篾的尖。
"上輩子這個時候。"我把他下巴掰過來，讓他看清我的臉，"你按住我的時候說了什么，你還記得嗎？"
他抖。
"你說，小知青，叫一聲爹，叫了我就讓你去公社開介紹信。"
"我叫了。"
"你沒讓。"
"你把我捆在炕上三天。"
"**天，你把我塞給了你那個流著哈喇子的傻兒子王二狗。"
"我生了三個孩子，最大的沒活過六個月。"
"第七年的冬天，我從糧倉上跳下來。雪很厚，但是沒接住我。"
每說一句，竹篾就往他眼皮上壓一分。壓到他尿了褲子。
熱騰騰的尿騷氣混著雨水，漫上炕沿。
我沒急。我在等。
等他想起我是誰，等他從酒里醒過來，等他意識到，今晚不是他玩弄一個新下鄉(xiāng)知青的好夜晚。
"……你、你說啥呢？"他終于擠出半句囫圇話，舌頭打絞，"我沒……"
"你沒？"
我笑了一下。把竹篾從他眼皮上挪開，按到他大腿根。
隔著一層棉褲。
"那我這一下，扎下去，你就不能再沒了。"
他眼睛瞪到極限，喉嚨里發(fā)出殺豬也不如的破聲。
就在這時——
院門被踹響了。
不是敲。是踹。一腳，砰，門框上的土簌簌掉。
我屏息。
王長貴也屏息。
第二腳，門栓裂了。
第三腳，門倒了。
雨水裹著風(fēng)灌進(jìn)堂屋，吹得我后頸一陣涼。
一個人影站在門口。
借著炸亮的電光，我看清了他。
高，比門框矮不了多少。肩膀?qū)挼桨颜乳T堵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濕透的粗布褂子貼在身上，胸口那道印子像被刀刻進(jìn)去的，一道一道，凸起，是腹肌的輪廓。臉是黑紅的，下頜線繃得很死，眉骨上一道舊疤，雨水順著疤往下淌。
他手里拎著一把柴刀。
刀刃上有血。不是雨水，是血。
——裴錚。
村東頭的扛活漢，沉默寡言，三十不到，沒娶媳婦，被全村人喊"裴瘸子"，因?yàn)樗笸扔悬c(diǎn)跛。
上輩子，他在我跳糧倉那天，是唯一一個跑過來想接住我的人。我落下來的時候，他比雪先碰到我，可惜我已經(jīng)斷了氣。
聽人說，他在我墳前蹲了一夜，沒流眼淚，只把那座墳堆得很高很高。
這輩子，他來得早。
他來得正好。
裴錚的目光從倒在地上的王長貴，掃到跨坐在他身上的我，又掃到我手里那截帶血的竹篾。
他沒說話。
他把柴刀往門邊一擱，跛著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