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做了三十年丞相
我做了三十年丞相,權傾三朝,翻手為云覆手為雨。
新帝忍了十年,終于把刀架到我脖子上。
念我“年邁”,賜我返鄉(xiāng)養(yǎng)老。
回鄉(xiāng)路上,山匪劫了我的馬車。
護衛(wèi)死絕,我被扒了官袍,以三兩銀子賣進了邊陲的青樓。
老*嫌我老,只掛末等牌子。
**接客第一夜,雅間的門被推開。
一身玄衣的男人摘下斗笠。
慕容昀。
北燕太子。
十年前,我親手給他父皇灌了一杯毒酒。
他捏住我的下巴,笑得從容。
“丞相大人,當年你一杯毒酒送我父皇歸西時,可想過有朝一日,會跪著接本宮的客?”
......
“沈鶴知,你老了?!?br>
慕容昀松開我的下巴,走到太師椅前坐下,翹著腿,慢條斯理地給自己倒了杯茶。
雅間燭火昏暗,劣質脂粉的味道嗆得我喉頭發(fā)緊。
我穿著青樓里最薄的那件衫子,領口大敞,鎖骨上還有山匪踢出來的淤青。
“怎么不說話?”他端著茶盞看過來,“當年在朝堂上,沈丞相可不是這副模樣。”
我站在原地沒動。
三十年宦海浮沉,什么陣仗沒見過。
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十年前還跪在我腳邊哭著求我放他回國。
“慕容昀,你千里迢迢跑來大晉地界,就為了看我穿這身衣裳?”
他放下茶盞,站起來,一步步向我走。
靴底碾過地磚,聲音不大,卻一下一下踩在我的心口上。
“不,我來接客?!?br>
“丞相大人的牌子都掛出去了,我若不來,今夜換了旁人動你......”
他湊近我,聲音壓低。
“豈不是便宜了別人?”
他的手指挑起我的下頜,拇指擦過我的嘴角。
“當年你賜我父皇毒酒時,也是這般鎮(zhèn)定?”
我沒退。
退一步就得跪。
“你父皇死得其所,慕容昀。那杯酒不是我一個人的手筆?!?br>
他的手指驟然收緊,掐著我的下頜骨往上抬,生生把我的臉擰向一側。
“再說一遍?”
“你聽見了。”
啪。
他甩開手,我整個人撞上身后的梳妝臺,銅鏡從臺面滑落,在地上碎成三瓣。
碎鏡里映出一張蒼老的臉。
滿頭灰發(fā),顴骨凸起,法令紋深刻。
這是我的臉。
五十七歲。
三個月前我還坐在丞相府的紫檀案后批折子,百官列隊請示,沒人敢在我面前喘大氣。
如今連銅鏡都嫌我丑。
“沈鶴知,你知不知道這一天我等了多久?”
慕容昀蹲下來,與我平視。
“十年?!?br>
“父皇咽氣那晚,我跪在靈前發(fā)了誓。有朝一日,我要讓你沈鶴知跪在最臟的地方,替他償命?!?br>
他從懷里掏出一只玉瓶。
碧綠通體,瓶口封著紅蠟。
我的瞳孔縮緊了。
“鴆羽散。”我說。
“不錯?!彼谥搁g轉著瓶子,“你丞相府里抄出來的,一共七瓶。新帝賞了我一瓶,說是邦交之禮?!?br>
新帝賞的。
這四個字,比那瓶毒藥更讓人脊背發(fā)涼。
李承淵。
他拔了我的權,奪了我的位,嘴上說著念舊情放我回鄉(xiāng)。
轉頭就把我的毒藥當賀禮送給了北燕太子。
這哪是賜我返鄉(xiāng)。
這是借刀**。
我撐著梳妝臺的邊沿站直身體,“山匪劫道也是你安排的?”
他沒回答,只是將玉瓶放在桌上,手指輕推,瓶子滑到我面前停住。
“丞相大人,兩條路?!?br>
“第一條,喝了它。跟我父皇一樣的死法,一樣的滋味。公平?!?br>
“第二條......”
他站起來,燭火在他臉上投下陰影。
“替我做三件事。做完放你走?!?br>
窗外傳來青樓女子的調(diào)笑聲,樓下有醉漢在嚎唱走調(diào)的曲子。
我盯著那只碧綠的玉瓶。
三十年前我入仕那天,老師說過一句話:活著,就有翻盤的牌。
“什么事?”
慕容昀的嘴角往上彎了彎。
“第一件,現(xiàn)在就能做。”
他退后一步,手指指向地面。
“跪下。叫一聲太子殿下?!?br>
窗外的笑聲更大了。
我垂下頭,盯著他靴尖上繡的暗紋。
五十七年,我沒跪過任何人。
入仕三十年,三朝天子賜座免跪。
文武百官見我俯首,各國使臣見我彎腰。
如今在一間破爛青樓的雅間里,一個晚輩要我下跪。
膝蓋落地的一瞬,骨頭咔嗒響了。
“太子殿下。”
我的聲音很穩(wěn),沒有發(fā)抖。
慕容昀低頭看著我,看了很久。
窗外的嚎唱停了。
“沈鶴知,”他說,“你跪著的樣子,比站著好看多了。”
他轉身離開雅間,門在身后合上。
我跪在地磚上沒有起身。
不是不想起。
是膝蓋骨磕在磚角上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