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刮過攝政王府的朱漆大門時，帶起了一陣嗩吶聲。

那嗩吶吹的是《百鳥朝鳳》，喜氣洋洋的調子，在傍晚的天色里傳得老遠。王府門口的石獅子脖子上系了嶄新的紅綢，門廊下掛著一長排貼著雙喜字的燈籠，燭火還沒點，在風里輕輕晃著。

沈歸荑站在二進門內的影壁前，看著下人們忙進忙出。

“小心著點！這紫檀屏風是王爺特意從江南運來的，磕了碰了你們十條命也賠不起！”

管家王福的聲音又尖又亮，指揮著四個小廝抬一架近兩人高的屏風往正院去。屏風上嵌著整塊的玉石，雕的是鴛鴦戲水的圖案，在漸暗的天光里泛著溫潤的光。

沈歸荑的陪嫁丫鬟春禾站在她身后半步，嘴唇抿得發(fā)白，手指死死揪著衣角。她想說什么，目光落在自家主子平靜的側臉上，又咽了回去。

“王妃……”春禾最終只擠出這兩個字，聲音發(fā)哽。

“已經(jīng)不是了?！鄙驓w荑說，語調平得像秋日無風的湖面。

她從影壁前轉過身，往自己住的西院走。身上那件藕荷色的褙子是半舊的，袖口繡的纏枝蓮已經(jīng)有些褪色，在滿府鮮亮的布置里，顯得格格不入。

沿途遇見的丫鬟小廝都低著頭快步走過，沒人敢抬頭看她。有個端著果盤的小丫頭慌慌張張的，差點撞上廊柱，被旁邊的婆子拽了一把，壓低聲音罵：“作死??！眼睛長哪兒去了？”

沈歸荑腳步?jīng)]停。

西院還是老樣子。三間正房帶兩間耳房，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樹葉子黃了一半，風一吹就簌簌地落。她在這院里住了五年，從十六歲嫁進王府到現(xiàn)在，一磚一瓦都熟悉。

屋里已經(jīng)點起了燈。

春禾手腳麻利地撥亮燈芯，又去沏茶。茶葉是去年存下的陳茶，泡出來的湯色有些濁。沈歸荑在臨窗的榻上坐下，接過茶盞，沒喝，就那么捧著。

“王爺那邊……”春禾終于忍不住，“真就這么定了？連個說法都沒有，就、就讓您……”

“圣旨就是說法?！鄙驓w荑說。

窗外傳來隱約的樂聲，是前院在試樂器。琵琶混著笙簫，斷斷續(xù)續(xù)的，調子倒是喜氣。她聽著那聲音，想起五年前自己進門的時候。

也是秋天，也是這樣的傍晚。攝政王娶妃，雖然不算大操大辦，但該有的禮數(shù)一樣沒少。她穿著大紅嫁衣，蒙著蓋頭，被他牽著跨過火盆。他那時候手很穩(wěn)，掌心有常年握刀劍磨出的繭，蹭在她手指上，有點粗糲。

“歸荑?！彼诙捶坷锾糸_蓋頭時叫她的名字，燭光映在他眼睛里，亮得驚人。

那聲稱呼，她記了五年。

“王妃。”春禾的聲音把她拉回來，“您晚膳想用點什么？小廚房說……說今日前頭宴客，人手不夠，各院的飯食可能要晚些?！?br>
沈歸荑抬眼：“不用麻煩。煮碗面就行，清湯的，臥個雞蛋?！?br>
春禾眼圈一下就紅了，咬咬牙轉身出去。

屋里靜下來。沈歸荑放下茶盞，起身走到妝臺前。黃銅鏡面映出她的臉，二十一歲的年紀，眉眼還留著少女時的輪廓，只是眼神沉了，靜了。她拉開妝匣最底下的抽屜，從里面取出一個巴掌大的紫檀木盒子。

盒子沒上鎖，打開來，里面是一對白玉耳珰，成色普通，雕工也簡單。底下壓著一封信，信紙已經(jīng)泛黃，折痕處都快磨破了。

她沒碰那封信，只拿起耳珰，在掌心握了一會兒。玉是溫的，貼著皮膚，漸漸有了體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