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搶渡口。
汀江主流自西北向東南，繞著海東半島中部畫了一個大大的彎。兩軍隔著這條靈河對峙了一年多，誰也沒能徹底把對方按下去。前線最金貴的東西，便是那幾個能讓大軍過河的渡口——桐渡、磐渡、白沙渡，再往東，便是日后在玄黎史冊上反反復(fù)復(fù)出現(xiàn)的那一處——長河渡。
長河渡其實不在汀江主流上，它在汀江一條北岸支流的下游，水面比主流窄一半，水流卻急。兩岸是陡峭的灰石崖，崖頂上長著一種通體發(fā)青的灌木叢，叫“青繞”。青繞這東西邪門，根扎得深，靈氣感知比修士還靈，凡有人靠近三丈，葉子便會無風(fēng)自動。這便讓長河渡成了天然的預(yù)警陣——誰也別想偷偷摸過去。
長河渡在洋外散修一方手里。
齊鐸的哨在柳嶼駐了一年半，從甲午年的春天駐到了乙未年的秋天。一年半里，他們這一哨從一百二十人補到一百八十，又從一百八十打回到九十。再補，又被打到一百一。再補。再打。如此反反復(fù)復(fù)，到了乙未年九月，齊鐸那張花名冊上活著的名字里，有十一個人，是從甲午年三月跨海開始一直撐到現(xiàn)在的——黃律武是其中之一。
這一年半里，他從煉氣中期一路熬到了筑基初期。
熬，不是練。前線的修士不練功——前線沒有干凈的靈氣讓你練。他們靠的是殺，靠的是疼，靠的是每一次和死神擦肩而過之后那一縷從骨頭縫里擠出來的靈氣。這種法子練出來的修為，不漂亮，不規(guī)整，可它狠。
齊鐸自己也這么熬。他在乙未年的夏天，從煉氣后期破到了筑基中期。
破境那一夜，齊鐸把黃律武叫到自己的小帳里，喝了半壺酒。這是齊鐸一年半里第一次和他這個手下喝酒。
“陸字四百二十七，”齊鐸醉眼朦朧地看著他——一年半了，齊鐸從來沒有改口叫過他名字，“你跟我說實話，你今年到底幾歲？”
“乙未年了，”黃律武說，“虛歲十八?！?br>齊鐸笑了一聲：“我一直以為你二十二?！?br>黃律武沒接話。
“你這種人，”齊鐸把酒杯往桌上一磕，“該早點入宗?！?br>帳里安靜了一瞬。
黃律武抬起頭。
所謂“入宗”，便是入均靈宗。玄黎共合國的規(guī)矩——凡為官、為將、為吏，皆需先入這門宗。前線的修士里，能入宗的不到一成。能入宗的人，仗打完了便能轉(zhuǎn)去地方，轉(zhuǎn)地方之后便能進郡府，進郡府之后便有了在這片國土上一步一步往上走的“梯子”。不能入宗的，仗打完了便是一介散兵，回鄉(xiāng)種地，自生自滅。
“哨長，”黃律武說，“我一直想入。”
“沒人薦你？”
“沒有。”
齊鐸瞇起眼，看了他很久，慢慢點了點頭。
“乙未年十月，”他說，“到時候我薦你。”
黃律武站起身，鞠了一躬。
齊鐸揮了揮手：“滾回去睡。”
那是黃律武這一輩子第一次正式被人許諾——許諾一樁改命的事。可他走出小帳的時候，臉上沒有一絲喜色。他把這樁事按在心里，一直按到了乙未年十月。
乙未年九月底，長河渡打了一仗。
那一仗，是玄黎共合國跨海援離兩年來打得最難看的一仗。
北汀大營調(diào)了一支精銳——號稱“雷鳴”——的劍修隊，三百人，從主流上游繞了八十里，企圖在凌晨摸過長河渡，從北面**洋外散修的腹地。結(jié)果在距離長河渡還有五里的地方，被青繞的葉子給“聽見了”。三百人沖到崖頂?shù)臅r候，對面的灰石崖上已經(jīng)架起了七座遠距靈弩。
弩聲一響，三百人在小半個時辰里折了二百四十。
雷鳴隊的副指揮戰(zhàn)死，正指揮拖著半截胳膊撤回北汀大營。三百打剩六十，整支隊伍廢了。
北汀大營震怒。
九月廿七，齊鐸被一道急令調(diào)到北汀大營。兩天之后回到柳嶼，齊鐸臉上沒一絲表情，把全哨九十一個人召在驛站外的舊軍場上。
“上頭要再打一回長河渡，”他說，“這一回，不正面攻。這一回，從下游摸過去，燒了對面的靈弩。”
軍場上沒有人吭氣。
“九十一個人里頭，挑十二個，”齊鐸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