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排------------------------------------------，第一節(jié)課還沒開始，全班都已經(jīng)知道了一件事——沈亦宸和程淮止坐在第一排正中間，同桌。?？孔呃饶墙M的人在傳，后排的人在探頭往前看。趙小鷗今天來遲了，從后門進來的時候差點被過道上的書包絆倒，穩(wěn)住身體扶了扶眼鏡，看向第一排正中間靠過道的位置——沈亦宸正坐在那里，右手邊是程淮止。趙小鷗嘴里的餅干掉了一半?！八麄z坐一起了？”他揪住旁邊一個男生的袖子，“誰安排的？不是老師安排的，程淮止自己換的。老師同意了？老師說先這樣坐著。完了。”趙小鷗把剩下半塊餅干塞進嘴里，咀嚼速度突然加快，“你新來這個班你不懂，這兩個人從一年級開始就不對付。橡皮扔魚缸、美術(shù)課互懟、科學(xué)課火山噴了兩個人一身、螞蚱放進文具盒——活的！程淮止被嚇得從椅子上翻下去的那種。四年級不在一個班，程淮止還天天跑到三班門口盯人。你知道三班的人給他起了什么外號嗎——‘沈亦宸的固定隨從’。這個外號在年級里流傳了好幾年，他本人可能到現(xiàn)在都不知道?！?。老同學(xué)們在旁邊頻頻點頭。，被談?wù)摰膬蓚€主人公正坐在教室最顯眼的位置。第一排正中間，講臺正對面，老師的眼皮底下，全班所有人的視野范圍之內(nèi)。，翻到第一課，把頁碼折了一個角，然后合上放在左上角。程淮止的新課本還堆在桌角沒拆封，他正靠在椅背上一條腿彎著腳踩在課桌橫杠上，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拇指繞來繞去，頭微微偏著看沈亦宸翻書。。但他余光能描出程淮止完整的輪廓：大一號的新校服穿在他身上，肩膀撐得剛好，袖子推到手腕上方，手背上那道舊疤淡了但還在。手指長得過分，骨節(jié)分明，交叉在一起的時候像某種不太標(biāo)準(zhǔn)的雕塑。“你能不能別盯著我？我沒盯你，我在看你的書。你的書在桌角，還沒拆。先看你的。”
“自己拆開看不行嗎？”
“拆了還得包書皮。麻煩。先看你的?！?br>沈亦宸把書一合，往自己這邊挪了五厘米。程淮止看著那本書和桌面**之間新增的距離，表情沒變，但嘴角往下壓了壓。他把自己的椅子往沈亦宸那邊挪了大概十厘米，椅子腿在地磚上刮出一聲不大不小的響。
“你挪什么？”
“你挪了?！?br>“我挪是因為你靠太近?！?br>“看書需要距離?！?br>“你的視力五點二。”
“你怎么又提我視力——你上次也提——”
“那是你測的真數(shù)據(jù)，校醫(yī)念的我聽見的。有案底?！?br>程淮止的耳朵尖紅了。
第一節(jié)是數(shù)學(xué)課。數(shù)學(xué)老師姓方，四十多歲，戴黑框眼鏡，板書寫得又大又用力，粉筆敲在黑板上像釘釘子。方老師沒見過他們倆，所以不知道沈亦宸和程淮止的關(guān)系。他只是看到第一排正中間坐了兩個顯然不是矮個子的男生，皺了皺眉，說：“你們兩個個子不算矮，怎么坐第一排來了？后面還有空位，要不要往后調(diào)一調(diào)？”
沈亦宸還沒來得及開口，程淮止先回答了：“老師，我視力不好?！?br>沈亦宸偏頭掃了他一眼。程淮止面不改色，眼神真誠得像在宣誓。
方老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空空的桌角，說：“視力不好可以配眼鏡。你的課本呢？”
“還沒拆?！?br>“新課本還沒拆？”
“……等書皮?！?br>“第一周回去把書皮包好。你們倆誰成績好一點？沈亦宸是吧?！狈嚼蠋煼朔蠈W(xué)期末的成績表，抬頭看了他們一眼，“行，那沈亦宸你帶帶他?！?br>程淮止嘴角一彎，彎了之后迅速壓住，但沒壓完就被方老師捕捉到了：“你笑什么？”
“沒有。”
“沒有就好好聽課。第一排中間，全班都看著你們。不要以為老師看不見?！?br>他們確實被全班看著。第一排正中間，沒有前排的同學(xué)擋著，后面所有人抬頭看黑板的時候視線都會穿過他們倆。他們做的每一個動作都是現(xiàn)場直播。
沈亦宸低頭寫口算題。鉛筆在紙面上沙沙地走，列到第三道算式的時候他的胳膊肘被碰了一下，低頭一看——程淮止的手肘越過了那條隱形分界線大概三厘米，以一種極其理所當(dāng)然的姿態(tài)攤在桌上。他的口算本也越界了，斜著鋪開，左下角的空白部分蓋在了沈亦宸的口算本右上角。
“你的本子過來了?！鄙蛞噱饭P尖指了指交界處。
“桌子太小?！?br>“不小。是你鋪得太開了?！?br>“你也鋪得不小?！?br>沈亦宸沒再跟他廢話。程淮止的胳膊肘壓住他卷子不是一次，是兩次。他把文具盒放到桌子之間立起來，像一堵微型的城墻。程淮止看著那個豎起來的文具盒，伸手把它拿起來放回沈亦宸桌上。
“你拿我文具盒干什么？”
“礙事?！?br>“我的。”
“讓你拿回去。”
沈亦宸把文具盒重新立起來。程淮止又放回去。立起來。放回去。來回了三次，趙小鷗從第二排忍不住抬頭，用一種瀕臨崩潰的語氣說：“你們兩個能不能停一下——方老師在看你們——看了好幾秒了——”
方老師確實在看。他推了推黑框眼鏡，手里捏著半截粉筆，語氣很干：“第一排中間那兩位——這張桌子不夠大？需要我?guī)湍銈儞Q一張雙人桌嗎？”
全班笑了。沈亦宸把文具盒放平，口算本重新鋪好。程淮止也把本子往右邊拉了拉，拉回那條隱形**自己那側(cè)。方老師轉(zhuǎn)回去繼續(xù)講課。安靜了幾秒，沈亦宸感覺到自己的椅子又被輕輕碰了一下——程淮止的鞋尖抵在他椅子腿側(cè)面，輕輕點了一下，縮回去了。他偏頭看，程淮止正低頭做題，側(cè)臉在日光燈下輪廓分明，鼻梁很高，嘴唇抿著，表情看起來非常專注。但他嘴角有一個極淡的弧度，嘴角自己翹起來又被硬生生按回去了。
下課鈴響了。方老師出了名的不拖堂，鈴一響就說了下課，端著茶杯出去了。沈亦宸站起來去接水，剛邁出第一步，程淮止也站起來了。兩人面對面停在過道上，一個要往左走一個要往右走，結(jié)果同時往左。
沈亦宸往左，程淮止也往左。他又往右，程淮止也往右。來回了三次，連后排幾個還在收課本的男生都停手了，有人小聲說了句“又開始了”。趙小鷗的眼鏡鏡片反著白光，用一種體育解說員的語氣壓著嗓子說：“各位觀眾，現(xiàn)在是新學(xué)期第一天的第一節(jié)課后，沈亦宸和程淮止的過道卡位戰(zhàn)，目前比分三比三——”
沈亦宸一個側(cè)身從程淮止和課桌之間的縫隙擠過去，他走到飲水機前面接水，趙小鷗跟過來了。
“你們坐第一排正中間，太顯眼了。做什么都能被看見。后面的人都不看黑板了，就看你倆了——你說方老師會不會跟班主任提議把他調(diào)到后排去？”
“不知道?！?br>“不過方老師剛才讓他往后調(diào)他沒同意?！?br>“他說了視力不好。”
“太扯了——程淮止視力五點二——去年體檢我在你們后面排隊，校醫(yī)念的，我記得清清楚楚。他說視力不好的時候方老師看他那個表情——你覺得方老師信了嗎？”
“大概沒有。”沈亦宸擰上杯蓋，“但他就是不改?！?br>下午第一節(jié)是體育課。體育老師把全班帶到操場測一百米，程淮止毫無疑問地跑了第一。沈亦宸跑完**，站在跑道邊上喘氣，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程淮止從終點那邊走回來，額發(fā)被汗打濕了貼在眉骨上，手里拎著一瓶礦泉水。他在沈亦宸面前停下來，把礦泉水往他面前遞。
“不用?！?br>“你喘得比我還厲害?！?br>“**難道不該比第一喘嗎？”
程淮止沒收回手。水瓶又往前遞了兩厘米。沈亦宸接過來擰開喝了一口。
“你剛才起跑慢了?！背袒粗拐f。
“我反應(yīng)快慢跟你沒關(guān)系?！?br>“起跑反應(yīng)是客觀數(shù)據(jù)，體育老師測的，不是案底嗎——你剛才起跑反應(yīng)零點三，我零點二——以前校運會的時候都測過的——”
“你還記這個？”
“記了?！背袒粗拐f完這兩個字之后耳朵尖又紅了，擰開水瓶灌了一大口，仰頭的幅度大到水差點從嘴角漏出來。
放學(xué)鈴響。沈亦宸把課本摞好，一本一本往書包里放。程淮止也在裝，筆又掉了一支滾到沈亦宸椅子底下。
“掉了?！背袒粗沟穆曇舯凰徽斓恼垓v弄得有點啞。
沈亦宸彎腰撿起那支筆看了一眼筆帽——和上次那支一模一樣，咬得全是牙印。他把筆放在程淮止桌上：“你每天咬同一支筆？”
“……你管我?！?br>“咬爛了漏墨水?！?br>“漏了也是我自己的?！?br>沈亦宸沒再說話。他背上書包從過道往外走，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程淮止的書包帶又掛反了，長的在左肩短的在右邊，書包整個斜躺在背上。他自己還沒發(fā)現(xiàn)。
“你書包帶。”
程淮止低頭看了一眼，迅速把兩條帶子換回來。再抬頭的時候沈亦宸已經(jīng)走到門口了。他追到走廊盡頭，說：“你明天坐哪兒？”
“老師說了座位先不動。”
“嗯——”
“你嗯什么？”
“沒嗯什么?！?br>沈亦宸沒再管他轉(zhuǎn)身下樓。走到樓梯拐角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程淮止還站在走廊盡頭，校服扣子解得只剩最后一顆，露出里面深灰色衛(wèi)衣的領(lǐng)口。他見沈亦宸回頭，立刻轉(zhuǎn)身往反方向走了，步子很大，差點撞到旁邊關(guān)著的窗戶。
晚上沈亦宸在家把新課本一本一本包好書皮。語文淺藍，數(shù)學(xué)深藍，英語白色，每一本都包得平平整整。他打開筆記本翻到最后一頁，在“程淮止罪行錄”欄目下面加了一條：
“六年級上，跟他同桌了。第一排正中間，太顯眼，他做些什么別人都看得到。過道里擋了我三次路，筆掉了兩次，書包帶掛反了兩次。一百米跑了第一。方老師讓他往后調(diào)，他說‘視力不好’——視力五點二的人說自己視力不好。一個字的真話都沒有還怕別人拆穿。拆穿了就踢東西。明天他肯定還要盯著我。我不想被盯著，但這個教室已經(jīng)沒有多余的空位了——除非有人愿意跟他換，全班沒有人愿意跟他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