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棲之巔------------------------------------------，天還沒亮透，蘇婉清就醒了。，盯著天花板上那盞不會亮的燈看了很久。窗簾的縫隙里透進來一束灰蒙蒙的光，落在枕頭上，像個不說話的人。她沒有夢到什么特別的事，只是睡不著了。今天要和陸云澈去云棲山，這事她記了半個月，卻一點都不興奮。。：“起了嗎？我在樓下。”：“馬上。”然后刪掉，換了“嗯”，想了想，又刪掉，最后什么也沒回，把手機塞進口袋，走進了衛(wèi)生間。，昨晚沒睡好。她擰開水龍頭，冷水澆在臉上，激得她打了個哆嗦。她抬頭看鏡子，水珠從睫毛上滾下來，眼睛有點紅，但看不出哭過。她沒哭。最近她好像已經(jīng)不會哭了。，發(fā)動機沒熄火，排氣管冒著若有若無的白煙。陸云澈靠著車門，低頭看手機。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T恤，袖子卷到肩膀，露出一截曬不黑的胳膊。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把手機揣進褲兜?！白甙伞！彼嫠_副駕駛的門，動作自然得像做過一千遍。，系安全帶的時候發(fā)現(xiàn)座椅調(diào)過了，靠背比上次直了一些，正好是她習(xí)慣的角度。，側(cè)頭看了她一眼?！俺粤藛?？還沒。后座有豆?jié){。”他掛擋，車子平穩(wěn)地滑了出去。，里面是兩杯豆?jié){和兩個包子。蘇婉清拿了一杯豆?jié){捧在手里，沒喝，也沒說話。紙袋上印著那家早餐店的招牌，她知道，在老城區(qū)，離她家很遠?！澳憷@路了?！彼f。
“哪家好喝?！标懺瞥嚎粗?，語氣很平。
蘇婉清低下頭，把吸管**豆?jié){杯。燙的。她小口喝了一下，沒嘗出味道。
車子在一個老舊小區(qū)門口停下。趙天宇站在路邊，背著個黑色雙肩包，看起來比他們倆都像去爬山的樣子。他拉開車門，坐進后排，聞到了豆?jié){味，伸手去夠紙袋。
“還有我的份呢？”他笑著問。
“廢話?！标懺瞥赫f。
趙天宇抓了個包子，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說了句什么，誰都沒聽清。他也不在乎，三兩口吃完，又拿了一個。
蘇婉清從后視鏡里看了他一眼。趙天宇也在看她，目光碰了一下，他先移開了。
車開了很長時間。
蘇婉清靠著車窗，看著外面的樹一棵一棵往后跑。城市的建筑越來越矮，樓越來越少，最后連房子都沒了，只剩下兩邊的行道樹和遠處模糊的山影。
“云棲山到了？”她問。
“快了。”陸云澈說，“還有半個小時?！?br>“不是到了嗎？”
“到山腳。山還要爬?！?br>蘇婉清“哦”了一聲，沒再問。
她其實來過云棲山。很小的時候，和媽媽一起來的。那時候媽**腰還能挺直，爬山不喘氣，還會在路邊給她摘野花。她記得那種花是白色的，很小，沒什么香味，但媽媽說是她最喜歡的花。
“蘇婉清?！壁w天宇從后座叫她。
她回過神。
“嗯？”
“昨晚你是不是沒睡好？眼睛有點腫。”
她下意識摸了一下眼角，說：“沒有?！?br>陸云澈從后視鏡里看了她一眼。他沒說話，但車速慢了一點，過減速帶的時候比平時更慢，車身幾乎沒顛。
車子停在云棲山腳下的停車場。三面都是山，把天空切成不規(guī)則的形狀。太陽已經(jīng)升得很高了，但被擋在山后面，停車場還在陰影里，空氣涼颼颼的。
陸云澈下了車，從后備箱拿出三瓶水。趙天宇背著包走在前面，蘇婉清走在最后。
石階從山腳開始就陡，一級一級往上，沒有平路。蘇婉清走了不到十分鐘就覺得小腿發(fā)酸，但她沒吭聲。陸云澈走在她前面，一步兩**臺階，輕松得像在平地上。
“慢點。”她喊了一聲。
陸云澈停下來，回過頭。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他臉上，明明暗暗的。他看了她一眼，沒問她是不是累了，只是放慢了速度，走在她旁邊。
“**最近怎么樣？”他問，語氣隨意。
蘇婉清的腳步頓了一下，又恢復(fù)了。
“還行?！彼f。
“還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還行。”
陸云澈沒再問。他知道她不喜歡他問太多，每次提起，她的嘴就會像上了鎖。
趙天宇在前面喊他們：“你們倆快點，上面有塊平地可以歇?！?br>陸云澈應(yīng)了一聲，又加快了步子。蘇婉清跟在后面，隔了幾級臺階。
她想，如果媽媽沒生病就好了。如果媽**病沒這么嚴(yán)重就好了。如果她不是這么沒用就好了。
但這些如果都沒用。她什么都改變不了。
石階兩旁的松樹很老了，樹干粗得兩個人抱不過來，樹皮裂成一塊一塊，像老人的手。風(fēng)吹過去的時候，松針發(fā)出沙沙的聲音，像是在說什么悄悄話。
蘇婉清聽不懂。
“到了?！壁w天宇說。
他靠在一塊大石頭上，從背包里拿出手機拍云海。遠處的山峰在白云里露出一個個尖頂，像漂浮的島。
陸云澈站在護欄邊，風(fēng)吹得他的衣服貼在身上，肩胛骨的輪廓很清晰。
蘇婉清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好看嗎？”他問。
“好看?！?br>“以后我們可以常來?！?br>蘇婉清沒接話。
她看著那片云海，看著風(fēng)把云從山這頭推到了那頭，心里想的卻是另一個問題。
“云澈。”她叫了一聲。
“嗯？”
“如果**媽不同意我們在一起，你怎么辦？”
陸云澈轉(zhuǎn)過頭看著她，目光很平靜。
“他們沒有不同意?！?br>“我是說如果。”
“沒有這種如果?！?br>他的語氣不重，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蘇婉清低下頭，不再問了。
趙天宇在后面，手機的方向不知什么時候從云海轉(zhuǎn)向了蘇婉清。他按了一下快門，然后若無其事地把手機收回了口袋。
沒人注意到。
太陽慢慢往西邊移，光線從白色變成了金色，又從金色變成了橙紅色。游客陸續(xù)下山了，觀云臺上只剩下他們?nèi)齻€。
蘇婉清靠著護欄，風(fēng)吹得她的頭發(fā)有點亂。
“該走了?！标懺瞥赫f。
“再待一會兒?！碧K婉清說。
陸云澈看了她一眼，沒動，又站到了她旁邊。
趙天宇走過來，站在她另一側(cè)。三個人并肩站著，誰都沒看誰，都在看那片越來越紅的云海。
“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對不起你的事，你會原諒我嗎？”蘇婉清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是在問自己。
陸云澈沒有立刻回答。
風(fēng)吹過來，吹散了觀云臺上的最后一點熱氣。
“你不會做對不起我的事?！彼f。
蘇婉清笑了。那笑容很淺，掛在她嘴角，像馬上就要掉下來。
趙天宇把手**褲兜，指節(jié)微微發(fā)白。
“走吧?！彼绒D(zhuǎn)身，聲音和平常一樣，沒有一點波瀾。
三個人沿著石階往下走。
身后的夕陽把他們最后的影子拉得很長，拖在石板上，像三條黑色的河流。到了轉(zhuǎn)彎的地方，影子消失了一下，又在下一個彎重新出現(xiàn)，越來越長，越來越淡，直到最后被暮色吞沒。
蘇婉清走在中間。
她不知道在她身后兩步遠的地方，有一只手在褲兜里，攥成了一個拳頭。
她不知道在她前面兩步遠的地方，也有一只手，握著手機，屏幕上是一張還沒刪的照片。
她只知道，天快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