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糧隊出京那日，百姓夾道相送。
有人對著我父兄靈位的方向遙遙叩拜，口中念著鎮(zhèn)北侯的好。
也有人對著我的馬車指指點點，話語難聽。
“蕭少將軍都不要她了，她還死皮賴臉地追過去?！?br>“就是，一個女人家懂什么打仗，去了也是添亂?！?br>我坐在馬背上，一身素衣，手指被粗糙的韁繩磨出了血，卻一聲沒吭。
蕭佑凌的絕情是演給內(nèi)應(yīng)看的，但這話我不能對任何人說。
我只能忍。
行至懷州驛站，天色已晚，糧車忽然起了大火。
火光沖天，濃煙滾滾，將半個夜空都映成了紅色。
陸懷瑾的人立刻圍了過來，長刀出鞘。
“沈清棠！你為了趕路擅自更改路線，如今糧草盡毀，你該當(dāng)何罪？”
我沒理他，直接沖進火里，從即將被引燃的車上搶出父親舊部留下的軍冊。
臉頰被飛濺的火星燎到，**辣地疼。
陸懷瑾慢悠悠地走過來，看著我懷里被熏黑的軍冊，笑了。
“沈姑娘果然是性情中人，只可惜太過莽撞，難怪蕭少將軍要與你斷得干干凈凈。”
我咬緊牙，扶著燒焦的車轅站穩(wěn)。
夜里清點糧草，我才發(fā)現(xiàn)，被燒的只是外面一層用來偽裝的草垛。
真正的軍糧早被人調(diào)換成了已經(jīng)發(fā)霉的陳米。
我立刻寫了急報，想派人連夜送回京城。
陸懷瑾卻攔下了我的信使。
“大戰(zhàn)當(dāng)前，軍糧有失的消息若是傳出去，豈不動搖軍心？”
他看著我，笑意不達眼底。
“沈姑娘，你擔(dān)得起這個貽誤戰(zhàn)機的罪責(zé)嗎？”
他把所有的罪名都壓在了我的身上。
延誤軍糧，這個罪足夠在陣前砍我的頭。
半夜，阿硯悄悄摸進了我的營帳。
他是蕭佑凌的親兵，此刻渾身是傷，一條胳膊軟軟垂著。
他從懷里遞給我一塊斷裂的箭羽。
“夫人，箭上有北戎的暗紋。糧草被換，驛站起火，都不是意外，是有人里應(yīng)外合?！?br>他聲音發(fā)顫，帶著哭腔。
“少將軍三日前已入雁門外險谷，如今……生死不明?！?br>我的胸口像被一把鈍刀狠狠捅了進去，攪得五臟六腑都在疼。
阿硯又說：“少將軍出發(fā)前留了話，說若夫人您非要追來，就讓您看看護腕里的字?！?br>我急忙摸向袖中，那是我送給蕭佑凌的護腕，他竟也還給了我。
護腕內(nèi)側(cè)，用針尖刻著極淺的一行小字：棠棠，莫來。
眼睛瞬間熱得厲害，我拼命忍住，不讓眼淚掉下來。
我恨他什么都瞞著我，更恨自己來得太晚。
陸懷瑾不給我任何喘息的機會。
第二日一早，他便當(dāng)眾宣布，蕭佑凌私入敵營，行蹤不明，恐已叛國。
“來人！將蕭家親兵全部收押！沈清棠，你也隨我回京候罪！”
我氣得渾身發(fā)抖，猛地拔出父親的舊劍，劍尖直指他的咽喉。
“蕭佑凌若會叛國，這大梁還有誰能稱得上一個忠字？”
陸懷瑾冷冷一笑，絲毫不懼。
“沈清棠，你再敢抗命，鎮(zhèn)北侯府滿門的英名，今日就要被你徹底拖進泥里了。”
我握著劍的手在抖。
不能認(rèn)。
我一旦認(rèn)了，蕭佑凌就真的成了叛將，再也洗不清。
正僵持著，城頭忽然傳來凄厲的急報聲。
一名斥候連滾帶爬地沖進來。
“報——雁門前哨失守！蕭少將軍被困黑石谷！”
我再也顧不上陸懷瑾，翻身上馬。
陸懷瑾在后面聲嘶力竭地喊：
“攔住她！她這是去送死！快攔住她！”
我一劍斬斷攔路的馬繩，帶著阿硯和幾個忠心的親兵，沖出了驛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