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老頭手里鐵核桃掉在地上，滾進泥水里，張著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拔出剔骨刀，拿布擦了擦刀刃，掛在棚子門口木架上。
人群散去后，隔壁賣茶水的大娘端著一碗熱騰騰羊肉湯走了過來。
她看著我滿是凍瘡的手，把碗推到我面前。
“丫頭，喝口熱的吧。這街上，憑手藝吃飯，你是個本事的。”
我捧著那碗熱湯，熱氣氤氳了視線，凍僵的手指漸漸回暖。
木架上掛起第一個微薄訂單，以為終于能在京城安穩(wěn)謀生。
深夜，寒風順著棚子破洞往里灌，凍得骨頭發(fā)疼。
我縮在漏風角落里，借著月光，獨**索護腕內(nèi)層藏著的真圖譜。
手指在寒風中發(fā)抖，摸過那熟悉的羊皮質(zhì)感，五味雜陳。
鐵架上那張微薄訂單隨風搖晃，發(fā)出輕微撞擊聲。
遠處兵部高爐升起的權(quán)貴黑煙，悄無聲息地吞噬著京城夜空。
鐵匠鋪剛接了三把菜刀的活計，還沒來得及生火。
一隊兵部官差踹翻門口的木架，把棚子圍了個水泄不通。
沈長清穿著官服沖進來，臉白得像剛出窯的生石灰，抬手就指著我。
“毒婦！你拿假圖譜害我！你這是要拉著全家陪葬！”
林婉兒跟在他身后，頭上裹著厚厚紗布，半邊臉滲著血水，一步三抽氣。
“夫君！就是她！”
“她故意給錯配方，害得長劍炸爐，毀了我的臉！”
沈長清一腳踢翻淬火水槽，臟水潑了我一身。
“我在兵部尚書面前夸下?？冢嚑t時兵器當場炸裂！尚書大人要拿我問罪！”
他沖上來揪住我衣領(lǐng)，眼珠子布滿血絲。
“真圖譜在哪！交出來，我去向尚書求情，還能留你個全尸！”
我任由他揪著，抬手拍掉濺在臉上的泥水，眼皮都沒抬。
“沈探花，自己手藝不精，連硫磺配比都看不明白，還有臉來找我要真圖？”
沈長清反手就要扇我，手高高揚起。
我側(cè)頭躲開，直勾勾盯著他。
“你若敢查抄這家鐵匠鋪，明日兵部尚書便會知道，是你親手交上去的假圖譜。”
沈長清的手僵在半空。
僵了足有三息，才咬牙松開，扭頭沖官差吼。
“鎖上重枷！押入死牢！鋪子查封，連塊鐵片都別留下！”
沉重的木枷卡在脖子上，壓得我脊背一彎，險些跪倒。
官差砸毀火爐，搶走鐵砧，把一切摔得稀爛。
那碗羊肉湯的碗片碎在泥地里，沒人看一眼。
當夜，大理寺死牢陰冷，老鼠在爛稻草里亂竄。
我靠著潮濕的墻，雙手被鐵鏈鎖著，摸向護腕內(nèi)層的圖譜。
指尖碰到那塊羊皮，胸口驟然一緊。
當年他寒冬苦讀，連炭都買不起，我每天掄一萬次錘，凍裂雙手，換他一方好墨。
他曾把唯一的烤紅薯掰成兩半，把大的那塊塞進我手里，說要讓我當誥命夫人。
那些話，現(xiàn)在聽起來像是另一個人說的。
我閉上眼睛。
把那些年的事，在心里一刀一刀割干凈。
誓言也好，紅薯也好，全叫這死牢的寒氣凍成了渣，踩碎，不留。
再睜眼，我盯著頭頂發(fā)霉的石磚，手指收緊護腕。
走廊盡頭的鐵門發(fā)出一聲刺耳摩擦，火把的光影貼著濕墻搖過來。
皮靴踩在石板上，一步一步，沉而穩(wěn)。
沈長清提著燒紅的烙鐵，走進黑暗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