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痕寄思------------------------------------------，像一潭表面平靜卻深不見底的水。，玉嬈的生活被嚴格地框定在了一個無形的方格之中。每日卯時起身，梳洗用膳，若逢初一十五或皇后特別傳召，便需穿戴整齊，隨甄嬛前往景仁宮定省。若無，則大多待在凝暉堂內(nèi)，跟著錦繡學習宮中更細致的規(guī)矩。。，步幅多大，裙擺擺動幅度幾許；如何用膳，筷子不能碰到碗碟出聲，喝湯不能有吸溜之聲，每樣菜至多夾三筷；如何說話，聲調(diào)高低，語速快慢，何時該垂目，何時可抬眼；如何行禮，對不同位份的妃嬪、太監(jiān)、宮女，手勢、彎腰弧度、停留時間皆有細微差別……，耐心，細致，每一個動作都分解得清清楚楚，親自示范。可這份“好”，也透著一種機械的精準。她教導玉嬈時，眼神平靜無波，仿佛在完成一項早已設(shè)定好的程序，而非在教授一個活生生的人。玉嬈學得快，記性也好，那些繁瑣的條條框框，她強迫自己像背書一樣刻進腦子里?？稍绞菍W，心底那份空茫的窒息感便越重。她覺得自己像個被無形絲線牽引著的偶人，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都在被重新塑造，向著某個“標準”靠攏。，只在她去請安時見過兩次。每次都匆匆忙忙，說不上幾句話，多是問她“可還習慣？缺什么短什么？”，目光依舊帶著審視，也有關(guān)切，但那份關(guān)切，也像是隔了一層什么，無法真正觸及。玉嬈能感覺到，姐姐很忙，也很累，眉宇間總凝著一股散不去的沉郁。她不敢多問，只能將那些對家人的思念、對處境的惶惑、對姐姐的心疼，都死死壓在心底。。除了那日不請自來的年貴人，和偶爾路過、向內(nèi)好奇張望的低位宮嬪，平日里少有人至。翊坤宮的主位娘娘是甄嬛，其他低位妃嬪若無傳召，也不敢隨意到貴妃宮苑的偏殿來走動。這給了玉嬈喘息的空間，卻也讓她更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寄居”的邊緣身份。，似乎只剩下窗前那株老梅，和書案上的一方舊硯。，是錦繡從庫房角落里找出來的，說是前頭住的人留下的，沒人要，擦拭干凈還能用。玉嬈如獲至寶。在甄家時，父親好書畫，她也跟著學，雖不敢稱大家，但筆墨功夫是有的。那些規(guī)矩學得頭昏腦脹、心里憋悶得厲害時，唯有鋪開一張素紙，研開一池濃墨，提起那支不算頂好的羊毫筆，她才能感覺到一絲熟悉的、屬于自己的氣息。。內(nèi)務(wù)府按例送來的份例中，宣紙只有少許，是給她練字或抄經(jīng)用的，上好的宣紙和顏料，需得特別去領(lǐng)，或是有賞賜。玉嬈不想為這點小事去麻煩姐姐，或給人留下“輕狂奢靡”的口實。她便只用那有限的紙，偶爾在廢紙背面，或用清水在光潔的桌面上，練習筆法。，錦繡去庫房領(lǐng)這個月的燈油蠟燭。屋里只剩玉嬈一人。炭盆燒得暖融融的，窗外又飄起了細雪，無聲無息。宮燈的光暈昏黃，將她的影子投在墻壁上，拉得很長，孤零零的。，錦繡教她如何應(yīng)對位份高于自己、但并非主位的妃嬪的“偶遇”與問話，那些彎彎繞繞、既要恭敬又不能墜了姐姐威風的言辭，讓她太陽穴突突地跳。此刻寂靜下來，那些言辭還在腦海里盤旋，揮之不去。，這間屋子像一個精致的籠子，而自己，是那只尚未學會在籠中歌唱，卻已先被拔去了幾根翎羽的雀鳥。，混著無處排遣的惶惑，猛地翻涌上來，堵得她心口發(fā)疼。她站起身，走到書案前，目光落在那疊有限的宣紙上，猶豫了片刻。最終，她只抽出了一張，鋪平。又從小水盂里倒了少許清水在硯臺里，拿起那半錠最普通的松煙墨，緩緩研磨起來。，清淡，微苦，卻讓她奇異地平靜下來。
她沒有用顏料，只一硯清水墨。提起筆，蘸飽了墨，筆尖懸在雪白的宣紙上方，頓了頓。然后，手腕輕移，筆尖落下。
她沒有畫宮中見過的任何景致，沒有畫那些規(guī)整的亭臺樓閣、雕梁畫棟。筆尖游走，勾勒出的，是記憶深處，甄府舊宅后花園的一角。那里有父親親手壘砌的假山，不高，卻玲瓏有趣；有母親最愛的幾叢玉簪花，夏日里開得潔白芬芳；有她和姐姐小時候常偷跑去玩耍的秋千架，繩索是父親用結(jié)實的牛皮擰的，踏板被她倆的小腳磨得光滑；還有那株老槐樹，枝繁葉茂，夏天在樹下乘涼，能聽見悠長的蟬鳴……
她畫得很專注，下筆由心。墨色濃淡相宜，假山的嶙峋，花葉的柔嫩，秋千架的閑適，老槐樹的蒼勁，漸漸在紙上浮現(xiàn)。沒有色彩，只有黑白灰的層次，卻仿佛能讓人聞到玉簪的清香，聽到夏日的蟬噪，感受到秋千蕩起時拂過耳畔的風。
她甚至在不甚起眼的角落，用極細的筆觸，勾勒了兩個小小的、依偎在一起的身影，依稀是幼年的自己和姐姐，正仰頭看著樹梢的鳥窩。那是她記憶里最鮮明、也最遙遠的一個午后，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灑下斑駁的光點，姐姐牽著她的手，說要去掏鳥蛋，結(jié)果被母親發(fā)現(xiàn)，好一頓說。
筆尖微微一頓，一滴飽滿的墨汁，不受控制地滴落在“姐姐”的衣襟上，迅速暈開一小團墨漬。
玉嬈怔住了。
畫中的“姐姐”，被這團墨跡模糊了面容。
現(xiàn)實中的姐姐，在那深不可測的宮闕之中，可還記得那個午后？可還……是她記憶里的模樣？
一陣尖銳的酸楚猛地沖上鼻梁，視線瞬間模糊。她放下筆，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指尖冰涼。
就在這時，窗外風聲驟然緊了。
“呼——”
一股強勁的穿堂風，不知從哪個縫隙鉆了進來，猛地將未曾關(guān)嚴的窗扇吹得洞開！寒風卷著雪沫，呼嘯著灌入屋內(nèi)，桌上的燈焰劇烈搖晃，幾欲熄滅。紙張被吹得嘩啦作響，那張墨跡未干的畫，被風猛地掀起，打著旋兒，從洞開的窗口飛了出去，飄飄搖搖，落入庭院的風雪之中。
“??！”玉嬈低呼一聲，下意識撲到窗邊，伸手去抓，卻只抓住一把冰冷的空氣和幾片雪花。
那幅畫，像一片失去依憑的落葉，在風中翻了幾個身，落在覆雪的老梅樹下，又被風推著，滑向了院門方向。
玉嬈顧不得許多，也忘了披上斗篷，只穿著室內(nèi)的夾棉衣衫，便推**門，沖進了風雪里。
雪下得急了，打在臉上冰涼。她跑到老梅樹下，畫卻已不在原地。借著屋內(nèi)透出的朦朧燈光和雪地反光，她看到那張宣紙被風吹著，貼地滑行，竟一路滑出了未關(guān)嚴實的院門，飄到了外面的游廊下。
玉嬈追出院門。游廊下掛著的氣死風燈在風中搖晃，光線明滅不定。她看到自己的畫，此刻正安靜地躺在一雙青緞皂靴的前方不遠處。靴面上已落了薄薄一層雪。
她順著那雙靴子向上看去。
游廊立柱的陰影里，站著一個人。
是個男子。穿著石青色江綢面兒的出鋒毛氅衣，身形頎長，立于廊下背風處，似乎正要往這邊來，或是剛從這邊經(jīng)過。風雪吹動他氅衣的下擺和頸間的風毛，他微微低著頭，目光正落在那張被風吹到腳邊的宣紙上。
廊燈的光斜斜照著他的側(cè)臉。很年輕，不過二十出頭年紀，面容清俊，眉宇疏朗，鼻梁挺直，下頜線條清晰。燈火在他長長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陰影，神色間帶著一種與這深宮威嚴似乎格格不入的沉靜與……溫和？
他看畫看得專注，以至于玉嬈沖出來，他才似有所覺，抬起頭來。
四目相對。
玉嬈心頭猛地一跳。她認出了這身裝束和氣度，絕非太監(jiān)或?qū)こＪ绦l(wèi)。能在后宮內(nèi)苑行走的男子，除了皇帝，便只有極少數(shù)特許的宗室王公。而眼前之人如此年輕……
她慌亂地低下頭，后退半步，福下身去：“民女失儀，沖撞貴人，請貴人恕罪?！?聲音因寒冷和緊張，帶著細微的顫抖。她甚至不知該如何稱呼對方，只能含糊地用“貴人”。
那男子并未立刻說話。風雪在游廊外呼嘯，廊下一時寂靜。玉嬈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帶著審視，卻似乎并無惡意，也沒有年貴人那種令人不適的壓迫感。
片刻，溫和的聲音響起，不疾不徐，如玉石相擊，清晰悅耳：“不必多禮。風大，仔細著涼?！?br>他說著，竟彎下腰，用修長的手指，小心地拈起了那張沾了雪沫、邊緣已有些**褶皺的宣紙。動作很輕，怕?lián)p壞了它。
玉嬈依舊低著頭，不敢起身，心卻提到了嗓子眼。那畫上有她私密的情感和記憶，是她在這深宮之中，唯一一次放任自己流露的真情實感。如今落入一個陌生男子手中……
“這畫，”那男子端詳著畫紙，聲音里似乎帶上一絲訝異和欣賞，“筆意靈動，墨趣天然，假山玲瓏，花葉生姿，更難得是這份閑適自在的意趣……可是姑娘所作？”
玉嬈不知該如何回答，承認與否似乎都不妥，只將頭垂得更低。
那男子似乎并未期待她回答，目光仍流連在畫上，尤其在那兩個模糊的小小人影處停頓了一瞬，隨即移開，看向了畫角落款處——那里自然是沒有印章，也沒有名諱，只有她作畫時下意識寫下的極小極小的兩個字：“憶昔”。
“憶昔……”他低聲念了一遍，那兩個字在他唇齒間輕輕吐出，仿佛帶著某種重量。他抬起眼，再次看向垂首立在風雪中的少女。她穿著單薄的淺色衣衫，凍得鼻尖發(fā)紅，鴉黑的發(fā)髻上沾著幾點未來得及融化的雪花，身形纖細，姿態(tài)卻繃得筆直，帶著一種脆弱的倔強。
“畫得很好?！彼罱K說道，語氣誠懇，然后將畫紙輕輕卷起，上前兩步，遞還給玉嬈。“物歸原主。風雪寒重，姑娘還是快些回屋吧?！?br>玉嬈愕然抬頭，撞進一雙清澈平和的眼眸里。那眼中沒有探究，沒有算計，只有純粹的、對一幅畫的欣賞，以及一絲淡淡的、對她在風雪中衣衫單薄的關(guān)切。她下意識地伸出冰涼的手，接過了那卷畫。指尖相觸，一觸即分，她只感覺到對方指尖微涼的體溫，和自己掌心沁出的薄汗。
“多……多謝?！彼龂肃榈?，將畫緊緊攥在胸前，仿佛那是失而復(fù)得的珍寶。
男子微微頷首，沒再多言，只是側(cè)身讓開了道路，示意她先回院子。他氅衣的風毛在燈下泛著柔軟的光澤。
玉嬈再次福了福身，幾乎是逃也似的，轉(zhuǎn)身快步走回凝暉堂的院門內(nèi)。直到反手關(guān)上院門，背靠在冰涼的門板上，劇烈的心跳才稍稍平復(fù)。手里那卷畫紙，似乎還殘留著方才那人指尖的溫度，和風雪的氣息。
她是誰？他又是誰？
他看到了畫，看到了“憶昔”二字，他會不會猜到什么？會不會說出去？
無數(shù)的疑問和不安涌上心頭。可奇怪的是，除了慌亂，心底某個角落，卻因為他那句誠懇的“畫得很好”，和他歸還畫作時坦然平和的態(tài)度，而生出一絲極微弱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暖意。
在這深宮之中，人人戴著面具，言辭機鋒，眼神算計?？煞讲拍侨丝此嫷难凵?，是干凈的，欣賞的，像只是純粹在看一幅畫，看畫里的山水花木，閑情逸趣。
“姑娘？您怎么站在門口？身上都濕了！”錦繡驚詫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她已領(lǐng)了燈油回來，見狀急忙上前。
玉嬈回過神，這才感覺到寒意徹骨，手腳都已凍得麻木。她默默地將那卷畫紙攏在袖中，低聲道：“沒事，方才……風大，吹開了窗，我出來看看?！?br>錦繡目光敏銳地掃過她微紅的眼眶、**的肩頭和袖中隱約的紙卷，卻沒有多問，只連忙扶著她進屋，關(guān)緊門窗，又去尋干凈衣裳和手爐?！肮媚锟鞊Q上，仔細凍病了。這雪怕是還要下一陣?！?br>玉嬈換了干爽衣衫，抱著手爐坐在炭盆邊。錦繡將那張皺了的畫紙小心地用鎮(zhèn)紙壓平，放在書案一角晾著。墨跡有些暈開，那兩個小人影更模糊了，但整幅畫的意境還在。
“這畫……畫得真好?！卞\繡輕聲說，語氣里帶著一絲真心的贊嘆，“奴婢雖不懂，但也覺得看了心里靜?！?br>玉嬈沒有接話，只是望著炭盆里跳躍的火苗。
窗外，風雪依舊。游廊下，早已空無一人，只有燈籠在風中搖晃，將積雪的地面照得一片斑駁。
那個石青色的身影，溫和的聲音，清澈的眼神，還有他念出“憶昔”二字時的語調(diào)，卻像一粒投入靜湖的石子，在她心底漾開了一圈細微的、難以平息的漣漪。
她知道，在這宮里，任何一絲不尋常的漣漪，都可能帶來不可預(yù)知的波瀾。
可她此刻，卻無法控制地去回想，那雙接過畫紙的、修長而穩(wěn)定的手。
他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