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里的名字------------------------------------------ 倉庫里的名字，華笙一直沒有說話。，解剖箱擱在膝蓋上，兩只手交疊著壓在箱蓋上。沈墨坐在對面，借著車廂里那盞搖晃的油燈翻著從倉庫里帶出來的那張離職文件。紙片已經(jīng)發(fā)脆，折痕處薄得透光，好像再用一點(diǎn)力就會碎成粉末?！澳悴淮蛩阏f話？”沈墨沒抬頭。“我在想一個問題。什么？你剛才在倉庫里站了至少兩分鐘，什么都沒做，只是在看那面墻。你在看什么？”。背面空白，什么都沒有。他又翻回去，手指點(diǎn)在文件末尾的四個簽名上?！翱春灻：灻趺戳?？四個人的簽名，筆跡完全不同?！鄙蚰鸭埰f給她，“第一個簽名的墨跡很濃，筆壓重，簽名的人當(dāng)時很用力。第二個簽名的墨跡偏淡，筆壓輕，像是不太愿意簽。第三個和**個簽名的墨跡濃度一樣——他們用的是同一支筆。但問題是，離職文件通常是一人一份分開簽的。四個人在一張紙上簽名，而且用了至少三支不同的筆。這說明什么？”，在油燈下仔細(xì)看了看。“說明他們不是同時簽的。第一個簽完，過了至少幾個小時——或者一天——第二個才簽。第三個和**個可能是一起簽的，但和前兩個人不在同一個時間。對?！鄙蚰炕刈?，“一份離職文件，四個人簽了至少三次。這不是正常的離職流程。有人在逼他們簽。你怎么確定是逼？因?yàn)榈谝粋€簽名的人很用力。一個自愿離職的人，不會在簽名的時候把筆壓得那么重?！鄙蚰]上眼睛，“他不是在簽名。他是在忍?！?br>馬車拐過一個彎，貝克街的路燈從車窗里透進(jìn)來，照在沈墨臉上。他的表情在燈光下很平靜，但華笙知道他不是真的平靜。他在倉庫里站的那兩分鐘，不是在發(fā)呆。他在記那面墻上的每一個細(xì)節(jié)。粉筆字的筆畫順序、數(shù)字的間距、寫在什么高度。這些細(xì)節(jié)對普通人來說毫無意義，對他來說，每一個都是拼圖的一塊。
“你剛才在筆記本上寫了什么？”華笙問。
沈墨睜開眼睛，從口袋里掏出筆記本，翻到第一頁，遞給她。那一頁上只寫了三行字：
一、四名死者：男性，四十至五十歲，前德雷克貿(mào)易公司員工。
二、規(guī)則：不能拒絕自己簽過的名字。觸發(fā)源是1890年8月13日的離職文件。文件被放回倉庫，等于規(guī)則場被手動激活。
三、疑問：為什么是今天？離職文件簽署三年后。日期不是隨便選的。這個日期一定有一個很具體的原因。
華笙把筆記本合上，還給沈墨。“你覺得兇手和這四個人的關(guān)系是什么？”
“不知道?！鄙蚰压P記本塞回口袋，“但我知道一件事——兇手手里有這份離職文件的復(fù)印件，或者原件。他不是偶然發(fā)現(xiàn)這張紙的。他花了很長時間找它?！?br>“為什么這么說？”
“因?yàn)檫@張紙?jiān)趥}庫里放了至少三年。兇手不是最近才找到它的?！鄙蚰粗巴猓Z氣平淡，“他在等。等一個合適的時間?！?br>馬車停在貝克街221號門口。哈德森**已經(jīng)在門口等了，手里端著兩杯熱茶，杯子是溫的。她不等他們開口就把杯子塞進(jìn)兩人手里，嘴里嘟囔著“這么晚才回來茶都快涼了下次能不能早點(diǎn)”，然后轉(zhuǎn)身回了廚房。
沈墨端著茶杯上樓。華笙跟在他身后，在樓梯上忽然說了一句：“沈墨?！?br>“嗯。”
“你今天進(jìn)倉庫的時候說可能要試錯一次。”
“是?！?br>“但你最后沒有試錯?！?br>沈墨在樓梯拐角停了一下?！耙?yàn)橐?guī)則沒有觸發(fā)。我從頭到尾都沒有簽過名，也沒有拒絕簽名。規(guī)則和我沒關(guān)系?！?br>“你不怕自己判斷錯了？”
沈墨回頭看了她一眼。華笙以為他會說“怕”或者“不怕”，但他只是說了一句：“我的筆記本上還沒有紅杠。”
她知道了。
走進(jìn)辦公室，沈墨把風(fēng)衣掛在衣架上，走到那面貼滿便簽的墻前。他從口袋里掏出那張離職文件的紙片，用大頭針釘在墻上，然后在旁邊的空白便簽上寫了一行字：德雷克貿(mào)易公司，1890年8月13日。四個簽名。四顆珠寶。請他們來的人是誰？
寫完，他退后兩步，看著這面墻。墻上已經(jīng)有十幾張類似的便簽，每一張都是一個未解的謎團(tuán)。有的已經(jīng)貼了兩年，紙邊卷得厲害，上面的字跡也有點(diǎn)模糊了。但沈墨從不撕任何一張。他說未解的謎團(tuán)就像傷口上的痂，撕了只會流血。
“華笙。”
“嗯?！彼呀?jīng)在書桌旁邊坐下了，翻開筆記本，準(zhǔn)備記錄今天的案件細(xì)節(jié)。
“明天幫我去查一下德雷克貿(mào)易公司的工商登記。我要知道這家公司的股東名單、經(jīng)營范圍、以及三年前為什么倒閉?！?br>“好。”
“還有?！鄙蚰D(zhuǎn)過身來，“查一下那四個死者的家庭住址。雷斯垂德會把身份信息送過來，但蘇格蘭場要走的流程太慢了。你能從醫(yī)學(xué)院那邊查到嗎？”
華笙想了想。“醫(yī)學(xué)院有全市的死亡登記系統(tǒng)。只要他們死在倫敦，我就能查到?！?br>“那最好?！?br>華笙站起來，把筆記本合上。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回頭。“沈墨。”
“嗯?！?br>“那個兇手在等什么？”
沈墨站在窗前，看著外面貝克街的夜色。霧已經(jīng)開始散了，路燈的光鋪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像一層薄薄的油。
“他在等一個公平?！鄙蚰f，“三個死者都死了，但他覺得不公平的是——他們死得太快了。他等了三年，不是為了讓他們死。是為了讓他們在死之前，知道自己為什么死。”
“你怎么知道？”
“因?yàn)樗谝巫由戏帕艘粡埣垪l。”沈墨說，“一個只想**的人，不會留紙條。留紙條的人，是在說話。”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然后華笙說了一聲“晚安”，帶上了門。
沈墨一個人坐在書桌前。他從口袋里掏出筆記本，翻到今天寫的那一頁，盯著最后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筆，在疑問的末尾加了一句話：
四個簽名。四顆珠寶。珠寶沒有出現(xiàn)在離職文件上——它們是另外的東西。不是公司的。是兇手的。
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霧徹底散了，但夜色還是很沉。泰晤士河在遠(yuǎn)處流淌，碼頭上那間倉庫的燈已經(jīng)滅了。
第二天早上，雷斯垂德的電報七點(diǎn)就到了。
電文很簡短：死者身份已確認(rèn)。四人皆為前德雷克貿(mào)易公司部門主管。姓名：約翰·哈格里夫斯、威廉·波特、托馬斯·格蘭特、羅伯特·肖。家屬已通知。波特家中搜出與本系列案件相關(guān)的關(guān)鍵信件一封，信中提到一顆“紅色石頭”。哈格里夫斯家中找到一本舊賬本，記錄了1890年前后公司內(nèi)部資金流轉(zhuǎn)，其中一筆三周前的支出備注為“寶石鑒定費(fèi)”。請速來蘇格蘭場?！姿勾沟?br>沈墨看完電報，把它放在華笙的茶杯旁邊。華笙正在給吐司抹黃油，抹得很均勻，每一下都刮到面**的邊緣。
“波特收到過一封信，哈格里夫斯記過一筆賬?！比A笙說，“一個收到過珠寶，一個付錢鑒定過珠寶。這兩件事放在一起，說明珠寶不是兇手帶來的——是死者自己接觸過的。他們可能在案發(fā)前三周就見過珠寶?！?br>“對?！鄙蚰似鸩璞?，“而且四個人里至少有兩個和珠寶發(fā)生過直接關(guān)系。另外兩個可能也有，只是還沒搜出來。”
“那珠寶到底是什么？”
沈墨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站起來，穿上風(fēng)衣，把筆記本塞進(jìn)口袋。
“走吧?！?br>“去蘇格蘭場？”
“不去?！鄙蚰驹陂T口，“去波特家。我要看那封信?！?br>威廉·波特住在倫敦西區(qū)一棟體面的聯(lián)排別墅里。房子三層，外墻上攀著枯死的常春藤，門前臺階的第**有一道裂縫，從左邊一直裂到右邊。沈墨在臺階前站了兩秒，記下了裂縫的形狀，然后按了門鈴。
開門的是波特的遺孀。一個四十出頭的女人，穿著黑色喪服，眼睛紅腫，但站得很直。她的手指絞在一起，關(guān)節(jié)發(fā)白。她的背后是昏暗的門廳，一盞沒點(diǎn)亮的煤氣燈掛在墻上，燈罩上落了一層灰。
“您是？”
“沈墨。****。受蘇格蘭場委托，來查看您丈夫的遺物?！?br>波特**打量了他一眼。她知道蘇格蘭場。她也知道這個人的名字不在任何一份官方文件上。但她還是讓開了。
“請進(jìn)。”
波特的遺物已經(jīng)被蘇格蘭場整理過了，重要的物品都分類放在書房的桌上。沈墨一眼就看到了那封信——雷斯垂德把它放在一個透明的證物袋里。信紙是發(fā)黃的牛皮紙，字跡和倉庫里那張紙條一模一樣。每個字母都寫得工工整整，像用尺子量過。
波特先生：
你還記得1890年8月13日嗎？那天你簽了一個名字?，F(xiàn)在那個名字來要你還債了。
隨信附上一顆紅色石頭。這不是禮物。這是收據(jù)。
你還有時間考慮。但不要想著逃。你不一定怕它，但你一定怕死。
——一個還記得的人
沈墨把信紙翻過來。背面空白。他把信放回證物袋，問波特**：“您丈夫收到這封信的時候，是什么反應(yīng)？”
波特**站在門口，沒有進(jìn)來。她的手還是絞在一起?！八盏叫拍翘煜掳嗷貋?，表情很難看。我以為他工作不順，沒多問。他從來不跟我說工作上的事?！?br>“信是哪一天收到的？”
“大約三周前?！辈ㄌ?*說，“他把信看完就塞進(jìn)了抽屜，再也沒拿出來過?！?br>沈墨的目光從信上移到了窗外。窗外是倫敦西區(qū)安靜的街道，枯黃的落葉鋪了一地，遠(yuǎn)處有個郵遞員騎著自行車經(jīng)過。
“信里夾了一顆紅石頭。您見過嗎？”
波特**點(diǎn)了點(diǎn)頭?！八媒o我看了一眼。我以為是誰送的小禮物——那石頭看起來像寶石。但他說這東西不干凈，讓我別碰。然后他拿到書房去了。”
沈墨合上筆記本，站起來。“波特**，您丈夫生前在德雷克貿(mào)易公司的工作內(nèi)容是什么？”
“他是采購部的主管?！辈ㄌ?*說，“負(fù)責(zé)公司的原材料采購?！?br>“采購部的主管?！鄙蚰貜?fù)了一遍，“我知道了。謝謝您?！?br>走出波特家的時候，華笙快走了兩步和他并肩。秋風(fēng)把她的大衣吹得鼓起來。
“你知道什么了？”她問。
“三周前，波特收到了一封恐嚇信和一顆寶石。哈格里夫斯在同一時間記了一筆鑒定費(fèi)，備注是‘寶石鑒定費(fèi)’。波特是采購部主管，哈格里夫斯是財務(wù)部主管。兩個不同部門的人，三周前不約而同地開始研究一顆寶石。這顆寶石不是他們買的——是有人寄給他們的?！?br>“那另外兩個人——格蘭特和肖呢？”
沈墨站在臺階上，看著街道盡頭。霧還沒有散盡，遠(yuǎn)處的教堂尖頂隱在灰白的天色里。
“去查。”
說完他走**階，越過那道裂縫，頭也不回地鉆進(jìn)了貝克街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