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信------------------------------------------，空氣里全是黏膩的水汽。，天已經黑透了。他手里攥著一封泛黃的信封，信封上沒有署名，只在右下角蓋著一個模糊的朱砂印——那是霖市民俗學研究學會的老章，他父母生前所在的單位。，說是從檔案室里最底層的鐵柜里翻出來的，落款日期是十六年前。，手指顫抖，將信封拆開。，紙頁泛脆，折痕處欲要斷裂。，字跡潦草，像在極度倉促之間寫下的：“清硯，若你看到這封信，說明我們已經不在了，不要去找我們，也不要進那片山。：別碰深山紅事，別揭老宅紅紙，別亂喚生人諱名。”，本應該結束了。，信的尾頁有一團墨水漬，像是寫了什么又被涂掉了。，側著光看，墨水漬下面，隱約還有三個字。，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 別回頭?！?。，是四句。**句被人刻意涂抹掉了。，貼著胸口放進了襯衫內袋。他今年二十四，是霖大民俗學系的研究生，父母失蹤那年他剛滿八歲。
這十六年來，他翻遍了所有能查到的檔案、走訪了所有父母生前接觸過的人，只得到了一條線索。
他們最后一次外出調研的目的地，是一個叫做“落雁村”的地方。
地圖上找不到這個名字。霖市民俗學會的老檔案里只有一句備注：“位于西南深山，交通閉塞，民俗保留完整。”
陸清硯決定親自去一趟。
他回到宿舍，從床底的鐵盒里取出三樣東西。
一枚刻著古怪符文的銀鎖、半張燒焦的符紙、以及一張父母年輕的合照。
合照背面，母親蘇晚用圓珠筆寫著一行秀氣的字：“遠山與晚，落雁村，最后的田野調查?！?br>他將這三樣東西放進鐵盒裝進帆布包里，打開筆記本，給外公蘇爺爺發(fā)了一封郵件。
外公蘇爺爺是西南民族大學古文字專業(yè)的退休教授，這些年一直幫著外孫破譯父母遺物上的符文。
老爺子回得很快，只有一句話：
“銀鎖符文屬鎮(zhèn)魂血契，符紙紋樣為湘西‘封門鎮(zhèn)煞’變體。落雁村絕非善地，你真的要去？”
陸清硯回復：“非去不可。”
那邊沉默了十分鐘，發(fā)來一個坐標——經緯度精確到秒，定位在霖市西南方向三百多公里的深山腹地里。
“這是我從舊版地方縣志里對比出來的落雁村大概位置。進山前務必去一趟山腳古鎮(zhèn)，找一個姓許的老道士，也許他能幫到你?！?br>陸清硯將坐標導入手繪地圖，開始收拾行李。
半夜十一點，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海里反復回放著那三個字——別回頭。
他起身去上廁所，走過走廊盡頭的鏡子時，余光瞥見鏡中的自己。
他停住了。
鏡子里，他的脖子微微扭向后方，像是有人在身后叫了他一聲，他正要回頭去看。
但陸清硯清楚地記得，自己并沒有轉頭。
他盯著鏡中的自己，緩緩抬起手摸了摸脖子——他的頭是朝前的。
可鏡子里的倒影，脖子已經轉了大約十五度，正用一種他從未有過的角度，斜斜地看著他身后的方向。
走廊盡頭里傳來一陣輕風，涼嗖嗖地徑直鉆進了他的衣領。
陸清硯深吸一口氣，沒有回頭，倒退著走回了宿舍。
關上房門那一刻，他的手心全是汗。
與此同時，霖市第一人民醫(yī)院急診科。
護士陳秀蘭值夜班，**時發(fā)現(xiàn)留觀室里躺著一個年輕女孩，病歷上寫著“不明原因高燒、意識模糊”。
女孩脖子、手臂上長滿了暗紅色的瘀斑，形狀古怪，像是被什么勒過。
“這個病人是誰收的？”陳秀蘭問白班的同事。
“傍晚送來的，說是從西南山里旅游回來就這樣了。查了血、拍了CT，什么都查不出來，可人就是醒不過來?！?br>她同事低聲說道
“她家里人一直念叨什么‘不該碰那棵樹的紅布條’，還有——她說胡話的時候，一直在重復三個字?！?br>陳秀蘭問道 “什么字？”
同事湊過來，聲音壓得更低了：“別回頭?！?br>陳秀蘭心里一緊，走到病床邊，掀開女孩的眼瞼呈現(xiàn)瞳孔渙散，眼白里浮現(xiàn)一絲淡淡的血紅色，像針尖一樣細，卻格外刺目。
女孩的嘴唇還在翕動，發(fā)出微弱的氣音。
陳秀蘭把耳朵湊過去，聽清了那句重復的話：
“別回頭……它在叫你……別回頭……”
她猛地直起身，拿出手機，翻找一個保存了很久卻沒聯(lián)系過的號碼。
那是兩年前一個民俗學研究生過來醫(yī)院做田野調查時留下的號碼，說如果遇到“說不清道不明”的病人，可以聯(lián)系他。
她發(fā)了一條短信：
“陸清硯，我這里有個病人，可能跟你要查的事情有關?！?br>發(fā)完之后，她又覺得是自己多心了。一個護士，一個研究生，八竿子打不著。
可短信發(fā)出去不到三分鐘，對方直接回了電話。
“陳護士？我是陸清硯。你剛才說的病人，能不能讓我見一面？”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年輕，但語氣沉穩(wěn)得不像一個二十四歲的人。
陳秀蘭猶豫了一下，看了眼病床上昏迷的女孩，低聲道：“明天下午，探視時間，你再過來?！?br>掛了電話，陸清硯坐在宿舍的床上，將銀鎖從鐵盒里拿出來，掛在脖子上。
銀鎖貼著胸口，傳來微涼的觸感。
他翻開父親的信，又看了一遍那三個被涂抹的字。
別回頭。
他想起小時候，每次和父母出門，母親總會叮囑他一句話。
那時他以為只是普通的關心，現(xiàn)在想來，那句話母親說得太頻繁了，頻繁的不像是在說給孩子聽，更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清硯，走路看前面，別回頭。”
第二天下午，陸清硯出現(xiàn)在住院部走廊。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棉麻襯衫，背著帆布包，看上去比實際年齡沉穩(wěn)許多。
陳秀蘭領他進了留觀室，指著病床上的女孩：
“林苗苗，二十三歲，上個月和幾個朋友去西南山區(qū)自駕，說是要拍一組‘民俗風’的照片?；貋淼谌炀烷_始發(fā)燒、說胡話，身上的瘀斑越來越多?！?br>她男朋友說：“她在山里碰了一棵掛滿紅布條的老槐樹，還拍了照。后來他們又在一條山路上，聽到有人從后面叫她名字?。?！”
“她回頭了？”陸清硯打斷她。
陳秀蘭一怔：“你怎么知道的？”
陸清硯沒有回答，走近床邊，目光落在林苗苗脖子上的瘀斑上，瞳孔驟然一縮。
那瘀斑的紋路，像極了某種符文——和他手中符紙上的紋路，幾乎一模一樣。
他蹲下身，從脖子上取下銀鎖，懸在林苗苗額頭上方。
銀鎖輕輕震動了一下，發(fā)出一聲極細微的嗡鳴。
緊接著，林苗苗的眼皮劇烈跳動了幾下，嘴里發(fā)出一聲含混的**，像是在做噩夢。她的頭不受控制地向右側轉動，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她身后叫她。
陸清硯立刻收回銀鎖，伸手輕輕扶住她的下巴，將她的頭掰回正面朝前。
“拿一條濕毛巾來?！彼麑﹃愋闾m說。
陳秀蘭愣了一下，還是照做了。
陸清硯將濕毛巾疊成長條，墊在林苗苗的脖子兩側，固定住她的頭，讓她無法轉動。
“你這是做什么？”陳秀蘭不解。
“她在夢里聽到有人叫她名字?！标懬宄幍穆曇艉芷届o，但語速比平時快，“如果她在夢里回頭了，她就醒不過來了?！?br>陳秀蘭張了張嘴，想說你一個研究生怎么說得跟神棍似的，但看著陸清硯那雙沉靜的眼睛，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陸清硯站起來，從帆布包里拿出一張紙，快速寫下一個地址和電話，遞給陳秀蘭：
“如果她的病情繼續(xù)惡化，打這個電話，找許老道。他也許能暫時穩(wěn)住……穩(wěn)住她的情況?！?br>他說到“穩(wěn)住”兩個字時，猶豫了一下，似乎原本想說的是另一個詞。
陳秀蘭接過紙條，還想再問，陸清硯已經轉身離開了病房。
走廊盡頭，他停下腳步，拿出手機看了一眼蘇爺爺發(fā)來的坐標。
落雁村，就在西南深山的最深處。
而那個地方，已經有人開始回頭了。
當天晚上，陸清硯訂了第二天一大早去西南山區(qū)的長途汽車票。
宿舍里，他打開筆記本，準備將****的開題報告提交給導師——題目是《西南古村民俗禁忌的田野調查》。
就在他點擊“發(fā)送”的那一刻，學校論壇上出現(xiàn)了一個新帖子，標題赫然寫著：
《扒一扒民俗系那個非要進“**”寫論文的瘋子陸清硯，**媽就是死在里面的》
發(fā)帖人IP顯示是校內。帖子下方，短短一個小時就多了上百條回復。
有人質疑，有人嘲笑，也有人在問：“**媽是怎么死的？”
帖主在二樓回復：“官方說意外墜崖，但我聽說，是因為回頭?！?br>陸清硯看了一眼發(fā)帖人的ID——“硯臺底下”，那是他同門師弟李念的網名。
他面無表情地關掉了論壇頁面。
這點小打小鬧，比不過他要去的地方萬分之一兇險。
窗外，霖市的夜空突然閃過一道無聲的閃電。
沒有雷聲，只有風。
風從西南方向吹來，帶著一股潮濕的、泥土混合著腐木的氣味。
陸清硯站在窗前，看向那個方向——黑黢黢的天際線下，什么都看不見。
但他知道，在三百公里外的深山里，有一座村子在等他。
有一個人，一直在叫他回頭。
他摸了**口的銀鎖，輕輕說了兩個字：
“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