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歸------------------------------------------，煙雨如織。，有一處不起眼的村落，名為杏花巷。村口有一株百年老杏樹，每逢春日便開得滿樹緋白。村里的人只知道那戶人家姓徐，當(dāng)家的男子三十出頭，生得俊逸清朗，卻整日無所事事，要么在后院釣魚，要么在門前看書。他的幾個媳婦倒是各有千秋，一個溫婉如水，一個活潑似火，還有一個整天舞槍弄棒，時常在院子里傳來破空之聲。，卻也從不與人爭什么，日子過得清淡得很。，見著那后院晾曬的兵器架，會忍不住多看兩眼。，天光微亮。，手里端著一碗白粥，卻遲遲沒有動筷。他的目光落在院墻外的方向，那里是北涼的方向，隔著千山萬水，隔著他再也回不去的一切。。，變成了一個籍籍無名的江南散人。從那個手握三十萬鐵騎的藩王，變成了一個只會寫幾筆字、釣幾條魚的閑人。"爹！"。，就看見一個扎著雙丫髻的小姑娘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跑來，手里捧著一只野兔，渾身上下沾滿了草屑泥土，臉上的笑容比晨曦還要明亮。"你看！我就說我能抓到！"小姑娘舉起手里的野兔，眼睛亮晶晶的，"紅薯娘親說過，只要能徒手抓到野兔，就能跟爹學(xué)劍法了！"，心中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這孩子像極了紅薯，眉眼間卻有自己的影子。十年前那個戰(zhàn)火紛飛的夜晚，紅薯拼死護(hù)住了這個孩子，那是他這輩子最接近崩潰的時刻。"小地瓜。"他放下粥碗，伸手揉了揉女兒的腦袋，"劍法的事不急，你先把臉洗了。""又叫我小名！"小姑娘鼓起腮幫子，"我都十歲了！"
"好好好，念涼姑娘。"徐鳳年失笑，"去洗手洗臉，然后陪**親吃早飯。"
徐念涼這才滿意地跑開，路過兵器架時還不忘摸了一把那桿長槍，眼里滿是向往。
姜泥從屋里走出來，手里端著一碟咸菜。她穿著一身素色布裙，頭發(fā)隨意挽著，全然沒有當(dāng)年曹官子的半點(diǎn)傲氣。十年的光陰，將那個在武當(dāng)山上與徐鳳年賭氣的小丫頭，變成了一個溫婉從容的婦人。
"又發(fā)呆？"姜泥將咸菜放下，順著徐鳳年的目光看向院墻外，"在想什么？"
"沒什么。"徐鳳年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就是覺得今天的粥煮得不錯。"
姜泥沒有說話，只是在他身邊坐下。十年的朝夕相處，她早已學(xué)會了如何與這個男人相處。有些話不需要說出口，有些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姜泥。"
"嗯？"
"如果有一天……"徐鳳年頓了頓，"我是說如果。"
姜泥的睫毛輕輕顫了顫，卻沒有打斷他。
"如果有一天，這里待不下去了，你會怨我嗎？"
姜泥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輕輕覆在徐鳳年的手背上。那只手已經(jīng)不再像十年前那樣纖細(xì)白皙，常年的家務(wù)勞作讓它變得粗糙，卻依舊溫暖。
"當(dāng)年在武當(dāng)山上，"姜泥的聲音很輕，"你問過我一個問題。"
"什么問題？"
"你問我，愿不愿意做皇后。"
徐鳳年記得。那是在他們還不知道未來會怎樣的年紀(jì)，她還是個動不動就拿神符劈他的小丫頭。
"我當(dāng)時說不要。"姜泥的嘴角微微揚(yáng)起，"現(xiàn)在也一樣。什么皇后王妃，都不如這一碗白粥來得實(shí)在。"
徐鳳年看著她，眼底有什么東西在涌動。
"徐鳳年，"姜泥轉(zhuǎn)頭看向他，目光清澈如水，"當(dāng)年我跟著你，是因?yàn)槲蚁敫恪，F(xiàn)在我留在這里，也是因?yàn)槲蚁肓粼谶@里。不管是北涼王府還是江南小鎮(zhèn)，只要你在，哪里都是家。"
徐鳳年沒有說話，只是將那只手握緊了些。
早飯后，南宮仆射從院子里收槍回來。她穿著一身簡單的勁裝，長發(fā)高高束起，英氣逼人。十年過去，她的容貌幾乎沒有變化，依舊是那個讓徐鳳年一見傾心的絕色女子。
"怎么了？"南宮仆射察覺到屋里的氣氛有些不對。
"沒什么。"徐鳳年站起身，"就是忽然想起一些事。"
南宮仆射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說道："你的刀意有波動。"
徐鳳年一怔，隨即苦笑著搖頭。這女人別的本事沒有，感知他心境變化的本事倒是一流。
"有人來了。"南宮仆射忽然說道，目光投向院墻外，"三個人，兩匹馬，馬上掛著太安城禁軍的腰牌。"
徐鳳年的眼神微微一變。
陸丞燕從屋里走出來，聽到這話，臉色也跟著變了："是**的人？"
"不急。"徐鳳年深吸一口氣，恢復(fù)了往日的從容，"該來的總會來。"
他走出院門，就看見三騎停在村口的老杏樹下。為首的是一個中年文士，穿著尋常的青衫，手里卻捧著一只明**的錦盒。
"徐公子。"中年文士翻身下馬，拱手行禮，"在下奉陛下密旨，有要事相商。"
村口的老杏樹下，徐鳳年與中年文士相對而立。
"陛下讓我?guī)б痪湓挕?中年文士壓低聲音，"當(dāng)年涼莽大戰(zhàn)，北涼鐵騎死戰(zhàn)不退，為離陽守住了半壁江山。這份情，陛下一直記著。"
徐鳳年沒有說話。
"但是……"中年文士話鋒一轉(zhuǎn)，"北涼終究是藩鎮(zhèn)，陛下**十年，總要有個交代。如今朝中有***北涼舊部擁兵自重，意圖謀反。陛下雖知這是誣陷，卻也不好一直壓著。"
"所以呢？"徐鳳年的聲音很平靜。
"所以陛下希望徐公子能**一趟，當(dāng)面與陛下把話說清楚。"中年文士將錦盒遞上，"這是陛下的親筆信，請徐公子過目。"
徐鳳年接過錦盒，卻沒有打開。他的目光落在中年文士身上，帶著一絲審視的意味。
"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楊慎杏。"
"楊慎杏……"徐鳳年念叨著這個名字，忽然笑了，"你是元本溪的弟子。"
楊慎杏的臉色微微一變，隨即恢復(fù)如常："徐公子好記性。家?guī)熍R終前曾對在下說過，這輩子最佩服的人，一個是徐驍，一個就是公子您。"
徐鳳年點(diǎn)了點(diǎn)頭，將錦盒收入懷中："回去告訴陛下，三日后，我會去太安城。"
楊慎杏大喜過望，正要道謝，卻聽徐鳳年繼續(xù)說道：
"不過有一件事要先說清楚。"
"徐公子請講。"
"我那幾個兄弟，不管如今在什么地方，姓趙的都不要去動他們。"徐鳳年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我當(dāng)年說過一句話，善待北涼。他既然坐穩(wěn)了江山，就該兌現(xiàn)這個承諾。"
楊慎杏額頭滲出細(xì)汗，躬身道："在下一定如實(shí)轉(zhuǎn)達(dá)。"
送走楊慎杏，徐鳳年獨(dú)自站在老杏樹下，仰頭看著滿樹杏花。
姜泥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后，輕輕挽住他的手臂。
"要去太安城了？"
"嗯。"
"趙鑄這個人……"姜泥頓了頓，"你信他嗎？"
徐鳳年沉默了片刻，然后說道："當(dāng)年在拒北城，他跟我說過一句話。"
"什么話？"
"他說，不管將來如何，他都不會忘記我們一起在那座孤城里并肩殺敵的日子。"徐鳳年的嘴角勾起一絲苦澀的笑意，"那時候他還是個小乞兒，我還救過他的命。"
"所以你信他？"
"不是信他。"徐鳳年轉(zhuǎn)頭看向姜泥，眼底有一絲復(fù)雜的情緒，"是信人性。十年前他還是那個會為了一頓飯拼命的窮小子，十年后他是坐擁天下的皇帝。人會變，趙鑄也會變。我只是想知道，他變了多少。"
這一天夜里，徐鳳年獨(dú)自在書房中坐了很久。
燭火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打開了那只錦盒，里面是趙鑄的親筆信。信上的字跡他很熟悉，與十年前相比，多了幾分帝王的威嚴(yán)，卻依然保留著幾分當(dāng)年的潦草。
信上只有一句話：
"徐鳳年，太安城的杏花開了，你什么時候來？"
徐鳳年看著這封信，忽然笑出了聲。
這語氣，這措辭，活脫脫還是當(dāng)年那個賴在北涼蹭飯的小乞兒。
他將信收好，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如水，映照著這江南小鎮(zhèn)的寧靜祥和。十年前他放棄了北涼王位，帶著這幾個女子來到這里，以為可以就此了卻余生。
可是有些事，不是他想躲就能躲掉的。
"趙鑄啊趙鑄……"徐鳳年輕聲念叨著這個名字，"你到底想要什么？"
翌日清晨，徐鳳年將幾個女子叫到了一起。
姜泥、南宮仆射、陸丞燕、王初冬、青鳥、紅薯，還有已經(jīng)十歲的小地瓜徐念涼。
"我要去一趟太安城。"徐鳳年的聲音很平靜，"快的話一個月，慢的話……可能要久一些。"
"我跟你去。"南宮仆射第一個開口。
"不行。"徐鳳年搖頭，"你留在家里，照顧好她們。"
"徐鳳年！"南宮仆射皺起眉頭。
"小鵝。"徐鳳年叫了她的小名，"你答應(yīng)過我的，十八停后不再觀戰(zhàn)。"
南宮仆射的身體僵住了。
十八停后不再觀戰(zhàn)，不是她不想，而是她不能。當(dāng)年為了追殺拓跋菩薩，她拼盡全力，心境已經(jīng)**，再進(jìn)一步就是破碎虛空飛**界?？墒翘扉T已關(guān)，她若強(qiáng)行突破，只會粉身碎骨。
"我知道你憋了十年。"徐鳳年走到她面前，輕輕握住她的手，"但是這一次，讓我自己去。"
"……"南宮仆射沉默了很久，最終還是點(diǎn)了點(diǎn)頭。
"我也去。"姜泥站起身。
"不行。"徐鳳年再次搖頭，"小地瓜還小，需要人照顧。你留下來。"
"徐鳳年！"姜泥瞪著他，"你當(dāng)我是什么人？"
"當(dāng)我最信任的人。"徐鳳年轉(zhuǎn)頭看向她，目光溫和卻堅定，"姜泥，我這一去，不知道會遇到什么。家里這些人，我只能交給你。"
姜泥的眼眶有些泛紅，卻沒有再堅持。
"那我去。"紅薯站起身，"小姐……不，小地瓜已經(jīng)長大了，不用我時時刻刻守著。"
"也不行。"徐鳳年看向紅薯，"你當(dāng)年為了護(hù)住小地瓜，身受重傷，到現(xiàn)在都沒能完全恢復(fù)。這一趟，你哪兒都不用去。"
紅薯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被青鳥拉住了衣袖。
"公子自有公子的安排。"青鳥低聲說道，"我們聽公子的就是了。"
陸丞燕和王初冬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她們知道，在這種時候，她們能做的就是守好這個家，讓徐鳳年沒有后顧之憂。
唯有小地瓜徐念涼，瞪著一雙大眼睛，不解地看著父親："爹，**是什么地方？很危險嗎？"
徐鳳年蹲下身，與女兒平視："不危險。爹去見一個老朋友。"
"那我也要去！"徐念涼抓住他的衣袖，"我還沒見過皇宮是什么樣子呢！"
徐鳳年失笑，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等你再長大些，爹帶你去。"
"說話算話！"
"說話算話。"
三天后，徐鳳年獨(dú)自踏上了前往太安城的路。
他沒有騎馬，也沒有帶兵器，就這樣步行出發(fā)。穿過杏花巷，穿過臨安城，一路向北。
臨行前，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江南小鎮(zhèn)。煙雨朦朧中，依稀能看見那戶人家的院墻，院墻內(nèi)似乎有人在舞槍弄棒。
"等我回來。"他輕聲說道。
然后轉(zhuǎn)身，頭也不回地走進(jìn)了風(fēng)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