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凡歷劫三百年，我本以為紅塵已了。
救下一個被拔舌、毀容、臉刻"娼"字的女囚。
她身上的血脈烙印，是我親手給女兒打下的。
三個月前，夫君來信說女兒要嫁東宮。
現(xiàn)在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誰，該死？
1
荒郊野嶺，秋雨如針。
裴霜衣蹲在溪邊洗手，指尖沾著泥，袖口卷到肘彎。三百年歷劫將滿，她身上九成修為封在識海深處，和凡人無異。
身后官道傳來車輪碾石的聲響，夾雜鐵鏈拖地的刺耳摩擦。
囚車。
她沒回頭。歷劫之人不沾因果，這是天規(guī)。
囚車吱呀駛過，車上蜷著一團破布似的東西。裴霜衣余光掃過，手指頓住。
那團破布動了一下，露出半張臉。
不能叫臉。
皮肉翻卷，疤痕縱橫交錯，鼻梁塌陷，左眼腫得只剩一條縫。右頰上一個"娼"字，刀刻的，結了黑痂，又被雨水泡軟，滲出淡粉色的血水。
裴霜衣收回視線，繼續(xù)洗手。
不關她的事。
囚車又往前走了三丈，她識海深處忽然傳來一陣震顫。
極輕，極細，像蛛絲被風撥動。
血脈共振。
裴霜衣的手停在水里，溪水從指縫間流過，冰涼刺骨。她緩緩站起身，轉向囚車的方向。
那陣震顫沒有消失，反而隨著囚車遠去而拉扯著她的識海，像一根看不見的線，從她心口牽出去，系在那團破布上。
這種感應，她此生只在一個人身上設置過。
她的女兒。沈瑤枝。
裴霜衣的瞳孔驟縮。
她邁出一步，腳下泥地炸開一圈裂紋。第二步，人已經(jīng)到了囚車旁邊。押送的兩個差役還沒反應過來，脖子上同時挨了一記手刀，軟倒在泥水里。
裴霜衣扯斷鐵鎖，銹鐵在她掌心碎成粉末。
囚車里的人縮成一團，渾身發(fā)抖，嘴里發(fā)出含混的嗚咽——不是哭，是沒有舌頭的人試圖尖叫時發(fā)出的聲音。
裴霜衣蹲下身，伸出手。
那人拼命往角落縮，鐵鏈嘩啦響，手腕上的鐐銬磨出白骨。
"別怕。"
裴霜衣的聲音很輕，像三百年前哄嬰孩入睡時的語調。她沒有碰那人，只是將手懸在半空，掌心朝上。
一縷極淡的靈力從她指尖溢出，溫熱的，帶著松木燃燒后的氣息。
囚車里的人停止了掙扎。
那只腫脹的眼睛艱難地睜開一條縫，渾濁的目光落在裴霜衣掌心那縷微光上。
整個人忽然劇烈顫抖起來。
不是恐懼。
是認出了什么。
她張開嘴，沒有舌頭的口腔里只剩下黑紅色的殘根，喉嚨里擠出破碎的氣音："唔……唔唔……"
裴霜衣聽懂了。
那是"娘"。
她伸手，極慢極輕地，托住了那張面目全非的臉。指腹觸到刀疤時，對方痛得一縮，但沒有躲開，反而把整張臉埋進了她的掌心。
淚水混著血水，淌過裴霜衣的手指。
裴霜衣沒有哭。
她的眼睛干得發(fā)疼，像被燒紅的鐵烙過。胸腔里有什么東西在膨脹，把肋骨一根根往外撐。牙關咬得太緊，后槽牙發(fā)出咯吱聲響。
她低頭，看見女兒頸側那枚銅錢大小的印記——朱紅色，六瓣蓮紋，是她親手以心頭血煉成的護身烙印。
三百年前，女兒出生那日，她將這枚烙印打入嬰孩體內，能擋三次致命之災。
現(xiàn)在，六瓣蓮紋只剩一瓣還亮著。
用掉了兩次。
裴霜衣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秋雨打在她肩上，涼意滲不進去。
三個月前。
沈懷瑾的信。
"霜衣吾妻親啟：瑤枝得天家青眼，擇為太子妃，婚期定于臘月初八。為夫知你云游在外，特修書一封，盼歸家送嫁?，幹θ找鼓钅?，望速歸。"
她記得看到那封信時的心情。欣慰，安心，甚至有幾分驕傲。
她的女兒，要嫁入東宮了。
她甚至加快了歷劫的進度，想趕在婚期前回去。
而現(xiàn)在，她的女兒在她懷里，沒有舌頭，沒有人樣，臉上刻著"娼"字，像一條被人踩爛的蟲。
裴霜衣睜開眼。
雨停了。
不是自然停的。方圓十丈內的雨滴懸在半空，像被什么力量定住。她識海中封印的修為在震蕩，一絲絲往外滲，帶著毀**地的壓迫感。
兩個昏迷的差役被這股壓力震得翻了個身，口鼻滲血。
裴霜衣深吸一口氣，將那絲修為壓回去。
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