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夏------------------------------------------，手里攥著那桿旱煙袋，眼睛瞇成一條縫往山道上瞅。。他臉上那一道道皺紋，深得能夾死蚊子，汗珠子順著紋路往下淌，滴在膝蓋上，洇出一小塊深色。他懶得擦。院子里那頭**驢熱得直甩尾巴，趕**。根生回頭瞪了它一眼：“消停點(diǎn)兒?！?，繼續(xù)甩。，一個身影正往這邊跑。跑得跌跌撞撞的，揚(yáng)起一溜黃塵。根生瞇起眼，認(rèn)出是村頭王老二的兒子。那小子跑到跟前，兩手撐著膝蓋，嘴張得跟蛤蟆似的，光喘氣說不出話。：“急啥？天又沒塌。根、根生叔……塌了！天塌了！”那小子臉漲得通紅，“盧溝橋！***打過來了！”。。他攥緊了，攥得指節(jié)發(fā)白。，他才憋出一句：“大山呢？有信兒沒？鐵山哥？不、不知道……”，往**里走。走了兩步又停住，回頭問：“你爹呢？在祠堂，讓大家伙兒去開會。知道了?！?，在炕沿上坐下。外頭的熱風(fēng)一陣一陣刮進(jìn)來，門簾子啪啪響。他盯著那門簾子看了一會兒——老伴縫的，補(bǔ)丁摞補(bǔ)丁，三年了，他舍不得換。，走到墻角，掀開一口缸的蓋子。里頭藏著幾塊大洋，用破布包著，是他攢了兩年的，打算過年給南京的孫子寄去。
他伸手進(jìn)去摸了摸，涼絲絲的。
又蓋上了。
外頭有人喊：“根生叔！祠堂開會了！”
“來了?！?br>他出了**，順手把門帶上。那頭**驢沖他叫喚。他走過去，拍了拍驢脖子：“叫喚啥？有你忙的時候?！?br>---
祠堂里烏泱泱全是人。
王老二站在供桌前，臉紅得像喝了酒，嗓子都喊破了：“縣上說了，這回是真打起來了！南京那邊發(fā)話了，要**！”
底下嗡嗡嗡炸開了鍋。
“咱這兒離得還遠(yuǎn)吧？”
“遠(yuǎn)啥遠(yuǎn)？***腿長著哩！”
“咱能咋辦？老百姓手里連根燒火棍都沒有……”
根生靠在門口的柱子上，沒吭聲。他手里攥著旱煙袋，煙鍋?zhàn)釉缇蜏缌?。他眼睛看著祠堂外頭那棵老槐樹——那樹是他爺爺小時候栽的，一百多年了。
王老二看見他，扯著嗓子喊：“根生哥，你說兩句！”
根生掃了大伙兒一圈。這些臉?biāo)颊J(rèn)得，有的跟他一塊兒光**長大，有的比他小一輩。他看見人群后頭，有個年輕媳婦抱著個奶娃娃，那娃娃睡得正香，嘴角淌著口水。
他把煙袋桿子往腰里一別，說：“我說啥？我說了你們聽？”
底下有人喊：“你說啥我們都聽！”
“那成?！彼穆曇舨淮?，但祠堂里安靜下來，都豎著耳朵聽，“***來了，能躲就躲，躲不了就打。咱這黃土坡上的人，祖祖輩輩在這兒刨食，不能讓人把家給端了?！?br>有人問：“打？拿啥打？”
“鋤頭?！?br>“鋤頭能打過槍？”
“鋤頭咋了？”根生瞪了那人一眼，“鋤頭就不能**？真要到了那一步，鋤頭也得往上掄。掄死一個夠本，掄死兩個賺一個。”
王老二接話：“根生哥說得對！咱得支前！送糧、抬擔(dān)架，總能干點(diǎn)啥！”
祠堂里又嗡嗡起來。有人點(diǎn)頭，有人搖頭，有人低著頭不吭聲。那年輕媳婦把懷里的娃娃抱緊了些。
根生沒再說話，轉(zhuǎn)身出了祠堂。
他站在外頭，抬頭看天。日頭偏西了，天邊燒起一片紅霞，像血染的似的。
他忽然想起孫子國慶小時候，趴在他膝蓋上問：“爺爺，打仗是啥樣的？”
他當(dāng)時說：“打仗啊，就是死人?！?br>如今這話要應(yīng)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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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根生收到兩封信。
一封從南京來，孫子國慶寫的。村里識字的人給他念：爺爺，我跟學(xué)校往西邊撤，您保重身體，別惦記我。念信的人念到“別惦記”時，根生嗯了一聲，沒說話。
另一封從隊伍上來，兒子鐵山寫的。信很短：爹，我要上前線了。國慶那邊您多操心。要是我回不來，您替我給娘上墳。
根生把兩封信拿在手里，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他不識字，但認(rèn)得兒子和孫子的名字怎么寫。那兩個名字，是他當(dāng)年一筆一劃教他們的。
他把信折好，揣進(jìn)懷里。
他蹲在**門口，抽了整整一袋煙。抽完了，又裝了一袋，接著抽。
那頭**驢在他身后叫喚，他沒搭理。
天黑了，他才站起來。站得太猛，眼前黑了一下，他扶著門框穩(wěn)了穩(wěn)。
進(jìn)了**，他開始收拾東西。幾件換洗衣裳，一袋干糧，那把用了二十年的鋤頭。他把鋤頭拿在手里掂了掂，對著油燈照了照鋤刃，還亮著。
他自言自語：“**爺，我來了——到時候看誰先見誰?！?br>第二天一早，他牽著毛驢，去了村公所。
“根生叔，您這是……”村公所的人愣了。
“支前。”根生把毛驢的韁繩往那人手里一塞，“這驢，歸隊上了。我，也歸隊上了。”
那人哭笑不得：“根生叔，您都五十五了……”
“五十五咋了？”根生瞪著眼，“我身子骨硬朗著哩！你問問這黃土坡上，誰挑擔(dān)子能挑過我？誰走山路能走過我？”
那人還想說啥，根生已經(jīng)轉(zhuǎn)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我那孫子要是來信了，讓人給我捎到前線去?！?br>“您這就上前線？”
“不然呢？等著***打到家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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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生回到**，把那把鋤頭又拿了出來。他用袖子擦了擦鋤刃，對著日頭照了照，锃亮。
他想起當(dāng)年鐵山去少林寺那年，他也是這么擦鋤頭，擦完了遞給大兒子，說：“去吧，學(xué)點(diǎn)本事，回來幫爹種地。”
二十多年后，這鋤頭不種地了。
他把鋤頭往肩上一扛，出了門。
走到村口，碰見王老二。王老二看他這架勢，愣了：“根生哥，您這是……”
“支前?！?br>“您自己去？”
“嗯?！?br>“那驢呢？”
“給隊上了。”
王老二張了張嘴，半晌才憋出一句：“您等等，我給您拿點(diǎn)干糧去?！?br>“不用?！备鷶[擺手，“帶著呢?！?br>他繼續(xù)往前走。
走出村子，上了山道。黃土被太陽曬得發(fā)白，踩上去噗噗響。山道兩邊，莊稼長得正好，玉米桿子比人還高，棒子已經(jīng)開始鼓粒了。
根生走著走著，忽然停住。
他回過頭，看了看遠(yuǎn)處的村子。**一層一層嵌在黃土坡上，炊煙裊裊升起來。他能看見自家那口**，門口那棵老槐樹，還有院子里拴驢的木樁——如今驢沒了，木樁空落落地杵在那兒。
他忽然想，這一走，還能不能再回來。
他轉(zhuǎn)回身，繼續(xù)往前走。
走了幾步，他又停下。
遠(yuǎn)處傳來悶雷似的響動。不是打雷，雷聲沒這么悶，也沒這么連著響。轟隆隆，轟隆隆，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遠(yuǎn)處敲大鼓。
是炮聲。
根生攥緊了肩上的鋤頭把子。
他想起兒子信上那句話：爹，我要上前線了。
他想起孫子信上那句話：爺爺，保重身體。
他還想起老伴臨死前拉著他的手：根生啊，孩子們，你多操心。
他站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
炮聲還在響，悶悶的，一下一下的，像敲在心上。
他忽然沖著遠(yuǎn)處罵了一句：“有本事你往這兒打！”
罵完了，他又覺得自己好笑。跟炮火罵架，自己怕是老糊涂了。
他搖搖頭，繼續(xù)往前走。
山道拐了一個彎，村子看不見了。前頭是更高更遠(yuǎn)的山，光禿禿的，除了黃土就是石頭，偶爾有幾棵歪脖子樹，葉子都曬得打卷了。
根生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忘了帶旱煙。
他停下腳步，想回去拿?？苫仡^看了看，已經(jīng)走出二里地了。他懶得再走回去。
“算了。”他自言自語，“戰(zhàn)場上興許顧不上抽。再說，誰知道還能抽幾天?！?br>他又往前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笑了起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笑著笑著，眼眶有點(diǎn)發(fā)酸。
五十五了，黃土埋到脖子的人了，這一去，還不知道能不能回來。
可他笑得停不下來。
他想起小時候聽老人說過一句話：人這一輩子，總得干一件讓自己死了也能閉眼的事。
他那時候不懂，問那老人：“啥事能閉眼？”
老人說：“等你到了我這個歲數(shù)就知道了?！?br>他如今還是不太懂。但他覺得，往前走這一步，大概就是那件事。
他把鋤頭從右肩換到左肩，繼續(xù)往炮響的方向走。
山道彎彎曲曲的，不見盡頭。
他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后融進(jìn)那片黃澄澄的土色里。
遠(yuǎn)處炮聲還在響。
悶悶的，一下一下的。
像在喊誰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