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米------------------------------------------,人死如燈滅。,有些燈滅了,還能再點著。,那年十六歲。從小到大都跟著爺爺在北方那個叫***的小地方過活。爺爺是十里八鄉(xiāng)有名的陰陽先生,誰家死了人、誰家撞了邪,都得請他走一趟。,我爸媽呢?,死了。?。,我自己也差點死了。,北方的小年。天冷得能把人的鼻涕凍成冰柱,村口的土路上連條狗都見不著。我發(fā)高燒,燒到四十度二,整個人像被塞進蒸籠里,又冷又熱,說胡話說得把自己都嚇哭了。,給我號了整整一宿的脈。天亮的時候,他把手收回去,嘆了口氣。,比外面的北風還冷?!盎陙G了?!彼f,“三魂七魄,少了一魂兩魄?!保挥浀脿敔敱持胰ユ?zhèn)上衛(wèi)生所打了退燒針,又背回來。路上他一句話沒說,但我迷迷糊糊間,聽見他自言自語了一句:“時辰到了?!??。
臘月二十八,我的燒退了些,能坐起來了,但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軟綿綿的,看東西重影。爺爺給我喂了半碗粥,說:“今晚跟我出去一趟?!?br>“去哪兒?”
“十字路口?!?br>---
***的十字路口只有一個,在村東頭,往北是墳地,往南是鎮(zhèn)上。那地方白天都沒什么人愿意多待,都說陰氣重。
爺爺讓我坐在路口的石墩子上,自己從背簍里往外掏東西。
一盞銅油燈,七根白蠟燭,三炷香,一把黃紙錢,還有一袋米。
那米不是普通的米。我見過爺爺用這種米給死人做法事,他說這叫“問米”,是招魂用的。米是五谷之精,能通陰陽,死人聞見米香,就知道有人在叫他了。
“爺爺,你要干啥?”
“給你叫魂?!彼哑吒灎T圍著銅油燈擺成一圈,一根一根點著,“你的魂丟了一半,不叫回來,活不過這個年?!?br>我嚇得說不出話。
爺爺把那袋米倒進銅盆里,插上三炷香,讓我把手按在米上。那些米粒冰涼,像剛從地窖里挖出來。然后他從懷里掏出一把剪刀,剪下我一縷頭發(fā),又剪下自己一縷,混在一起,擱在銅油燈上燒了。
焦糊味鉆進鼻子,我開始犯暈。
“閉眼?!睜敔斦f,“不管你聽見什么,看見什么,都不許睜眼,不許應聲,聽見沒?”
“聽見了。”
“尤其是有人叫你名字——千萬不能應?!?br>我使勁點頭,把眼睛閉得死緊。
爺爺開始念咒。那調子不像人說話,倒像是從地底下鉆出來的嗚咽,一個字一個字拖著長音,在夜風里飄。
銅油燈的火苗突突地跳。
蠟燭一根接一根地滅。
第一根。第二根。第三根。
爺爺的咒語越來越快,越來越急。
**根。第五根。
我手心里的米開始發(fā)燙,像有東西在米粒底下拱動。那些米粒像活了一樣,一粒一粒往我虎口里鉆,像要順著血管爬進身體里去。
第六根。
“不對勁——”爺爺的聲音突然變了調,“怎么請上來的是——”
他沒說完。
風停了。
整個世界突然安靜下來,連狗叫聲都沒了。我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用拳頭砸我的胸口。
然后我聽見了一個聲音。
從地底下傳來的。
很輕,像指甲劃過棺材板。
一下,兩下,三下。
左手按著的銅盆里,那些米突然開始跳動,就像鍋里燒開了水。我嚇得差點睜眼,但想起爺爺的話,死死咬著嘴唇。
“別動!”爺爺低喝一聲,“穩(wěn)??!”
他的聲音在發(fā)抖。
我爺爺這輩子什么邪門事沒見過?能讓他在法事上發(fā)抖的東西,我不敢想。
緊接著,一股涼意從我的左手虎口鉆進皮肉——就像米?;盍诉^來,順著血管往里鉆。它沿著手臂內側一路逆行,過肘窩、走肩井,最后猛地一竄,直直扎進左眼眶里。
那感覺就像有人拿冰錐子從眼眶往里捅,疼得我渾身痙攣。
我忍不住了,猛地睜開左眼。
世界變了。
我看見爺爺身前擋著七道符咒,符紙無風自燃,化作飛灰。我看見銅油燈上盤旋著一團黑霧,霧里有無數張臉在翻涌。我看見十字路口的地面上裂開一道縫,縫里涌出黑色的血——
而我的右眼,什么都看不見。
“你——”爺爺瞪著我,臉上的表情不是恐懼,是絕望。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他臉上看到這種表情。
他抄起桃木劍,一劍割破自己的左手中指,血涌出來,他在我左眼皮上畫了一個符。
血還是熱的。
爺爺的血。
“蘇銘,記住——”他咬著牙,每說一個字都像在跟什么東西角力,“活人無數,方能自救。八個字,一個字都不能忘?!?br>說完,他一把推開我,自己整個人撲向那團黑霧。
七根蠟燭,瞬間全滅。
銅油燈炸成碎片。
我腦袋一歪,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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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來已經是三天后。
我躺在家里的炕上,屋子里擠滿了人。隔壁王嬸、村長蘇大爺,還有幾個我不認識的面孔。
“醒了醒了!”有人喊。
我掙扎著坐起來,第一個找的是爺爺。
“爺爺呢?”
沒人說話。
“我爺爺呢?!”
蘇大爺嘆了口氣,拍拍我肩膀:“你爺爺他……走了?!?br>“走哪兒去了?”
“死了?!?br>我盯著他的嘴,覺得那兩個字不像是從他嘴里說出來的。死這個字,怎么可能跟爺爺放在一塊兒?
后來王嬸告訴我,三十那天一早,有人路過十字路口,看見爺爺盤腿坐在路中間,身上落了一層雪,整個人硬邦邦的,早沒氣了。
他的左手按在地上,五指**凍土里,指甲全翻了。
右手握著一枚銅錢,怎么掰都掰不開。
那枚銅錢,不是他做法事用的任何一枚。
上面鏨著兩個字——
天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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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下葬那天,我跪在墳前,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我的左眼不一樣了。
它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比如此刻,我清清楚楚地看見,爺爺的新墳上蹲著一個女人。
穿紅嫁衣,遮紅蓋頭,一動不動。
可除了我,在場的二十幾號人,沒有一個往那個方向多看一眼。
我想起爺爺說的那句遺言。
活人無數,方能自救。
那年我才十六歲,爺爺給我招魂招回來一個禁忌東西,他自己搭上一條命,給我留了一只陰陽眼和一個沒法破的死局。
我叫蘇銘。
這個死局,我解了三年,還沒解完。
但今晚,有人要來找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