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洞房花燭
大周元和十三年，臘月初八。
宜嫁娶。
蘇錦瑟坐在花轎里，手心微微出汗。蓋頭遮住了眼前的光景，她只能看見腳邊那一方紅綢，隨著轎子的晃動輕輕起伏。耳邊是嗩吶聲、鞭炮聲，還有街坊四鄰的議論聲，熱鬧得像是要把這寒冬都融化了。
可她心里，卻靜得有些發(fā)慌。
"小姐，前面就是沈府了。"陪嫁丫鬟春桃的聲音從轎簾外傳來，帶著幾分緊張與歡喜，"奴婢瞧見門口張燈結(jié)彩的，好生氣派。"
錦瑟輕輕"嗯"了一聲，手指攥緊了帕子。
那帕子是母親親手繡的，素白的絹面上繡著一叢蘭花，針腳細(xì)密，花瓣上還沾著幾片淡綠的葉。母親說這是她出嫁前繡的，一共繡了十條，每一條的花樣都不同，卻都是蘭花。
"咱們蘇家的女兒，要做蘭花，不做牡丹。"母親當(dāng)時這樣說，"牡丹雖艷，卻太過張揚。蘭花清雅，不爭不搶，自有風(fēng)骨。"
錦瑟那時不懂，如今卻隱約明白了。
沈家，江南望族，世代書香。父親說，這門親事是再好不過了——沈家嫡長子沈修文，年方二十五，品貌端正，才學(xué)出眾，將來是要承襲家業(yè)的。她是蘇州織造世家的嫡女，門當(dāng)戶對，天作之合。
可她連他長什么模樣，都不曾見過。
媒人說，沈公子生得劍眉星目，身姿挺拔?？擅饺说脑?，能信幾分？
但那又怎樣？這個時代，父母之言，媒妁之約，不是她一個小女子可以對抗的。
就算反抗，也只能將事情變得更糟糕。
轎子落地，錦瑟的心也跟著沉了沉。
喜**聲音在耳邊響起："新娘子下轎——"
一只粗糙的手伸進(jìn)轎簾，扶她出來。錦瑟踩著腳踏下了轎，鳳冠上的珠簾輕輕晃動，在眼前織成一片迷離的光影。她只能看見腳下那一方紅氈，從轎前一直鋪到沈府的朱漆大門。
每走一步，心跳便快一分。
她想起母親臨行前的叮囑：“嫁入高門，最要緊的是穩(wěn)住心神，莫要讓人看了笑話，也不要虧了自己。”又想起父親拍著她的肩膀說："錦瑟，你是蘇家的女兒，無論何時，都要挺直腰桿。"
她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腰背。
跨過火盆，邁過馬鞍，她被攙扶著進(jìn)了沈府的大門。
廳堂里人聲鼎沸，她卻只能看見眼前那一方天地。喜娘在她耳邊低聲指點："一拜天地——"
她轉(zhuǎn)過身，面向門外，緩緩跪下。
"二拜高堂——"
她再轉(zhuǎn)身，向著主位上的長輩叩首。
"夫妻對拜——"
這是她第一次與他并肩而立。
隔著喜服的袖口，她隱約能感覺到他身上的氣息——淡淡的酒香，混著些許檀木的味道，清冽而疏離。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幾分倦意，念誓詞時也是不疾不徐，聽不出什么情緒。
夫妻對拜時，她彎下腰，余光瞥見他的靴子——黑緞面，繡著云紋，一塵不染。
這就是她的夫君了。
從今往后，她要與這個人共度一生。
這個念頭讓她心頭一顫，連忙收斂心神。卻又忍不住胡思亂想。
禮成，她被送入了洞房。
新房布置得極喜慶，紅燭高照，錦被疊疊，桌上擺著合巹酒和子孫餑餑。喜娘絮絮叨叨地說著吉祥話，她一一應(yīng)著，心里卻空落落的，這大概就是迷茫吧。
"姑爺還在前頭應(yīng)酬，少夫人且稍候。"喜娘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房門關(guān)上，屋子里只剩下她一個人。
錦瑟坐在床沿，雙手交疊在膝上，一動不動。紅燭燃得噼啪作響，影子在墻上晃動。她聽著窗外的動靜——賓客的談笑聲、杯盞碰撞聲、偶爾傳來的劃拳聲，熱鬧得很。
她也是今日的主角，可這熱鬧，似乎與她無關(guān)。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十指纖纖，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涂著淡淡的蔻丹。這是昨日夜里，春桃為她打理的。那時她還滿心期待，想著今夜要與夫君共飲合巹酒，要聽他揭開蓋頭時會說些什么。
如今想來，竟有些可笑。
她等了一個時辰，又等了一個時辰。
紅燭燃了大半，燭淚順著燭身滑落，像是一滴滴凝固的血。錦瑟看著那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