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落的學霸------------------------------------------，在橡木桌面上切割出明亮的幾何圖形。蘇念盯著手機屏幕上的數(shù)字，那些紅色的、刺眼的數(shù)字，像刀子一樣剜進眼睛里。。42分。37分。61分。。，數(shù)字沒有消失。她又眨了眨眼，屏幕自動鎖屏，黑色的鏡面里映出一張蒼白的臉?！疤K念？蘇念！”。她抬起頭，看見周曉曉站在桌子對面，手里拿著一杯奶茶，臉上的表情從興奮變成了擔憂。“你怎么了？臉色這么難看？”，發(fā)不出聲音。她把手機遞過去，指了指屏幕。，倒吸一口涼氣：“**。這……這怎么回事？你不是說復習得還行嗎？”。蘇念想起自己說這話時的表情，應該是那種漫不經(jīng)心的、毫不在意的、學霸特有的輕描淡寫。從小到大，她都是這樣說話的。**前別人問復習得怎么樣，她說還行，然后考年級第一。高考前班主任找她談話，問她有沒有信心，她說還行，然后考了全縣第一，進了這所985。。這兩個字是她二十二年人生里用得最多的詞。不是謙虛，是真的還行——不需要拼命努力，不需要懸梁刺股，只需要上課聽聽、考前翻翻，就能拿到別人挑燈夜戰(zhàn)也拿不到的分數(shù)。，還行不行了?！疤K念？蘇念！”周曉曉的聲音越來越遠，像隔著一層水。，有人在敲鍵盤，有人在輕聲討論著什么。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嗡嗡嗡的，吵得她頭疼。她想站起來，腿卻使不上力氣。她想說話，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她低頭看，是一條微信。
趙磊：照片
照片里是一男一女，男的側(cè)著臉，女的正對著鏡頭笑。男的她不認識，女的她認識——是她。不對，不是她，是她曾經(jīng)的室友，那個說她“整天端著學霸架子”的李薇。**是一家西餐廳，桌子上擺著精致的餐盤和紅酒，窗外是城市的夜景。
蘇念盯著這張照片看了很久。她認出那家餐廳，在市中心最繁華的那條街上，人均消費是她半個月的生活費。她和趙磊在一起三年，他從來沒帶她去過那里。她說想吃西餐，他說學校門口那家牛排館就不錯。
她又看了一眼照片發(fā)送的時間：昨天22：47。那時候她在做什么？在宿舍里對著復習資料發(fā)呆，想著明天考完試就可以回家了。她給趙磊發(fā)消息，問他睡了嗎。他回：還在圖書館，你先睡。
圖書館。
她突然想笑。圖書館里原來還有紅酒牛排，還有前室友。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來電，備注是“媽”。
蘇念盯著那個字看了三秒，接起來。
“念念啊，你考完試沒？啥時候回來？”母親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熟悉的鄉(xiāng)音和掩蓋不住的疲憊。
蘇念張了張嘴，想說考完了，想說過兩天就回去，想說媽你別擔心我一切都好。但話到嘴邊，變成了一句：“媽，怎么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后母親說：“**……**快不行了?！?br>蘇念不記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圖書館的。等她回過神來，她已經(jīng)站在學校門口的公交站臺上，手里攥著一張***和幾張皺巴巴的鈔票。陽光很烈，曬得她頭皮發(fā)麻。她想起來手機還在手里，屏幕還亮著，上面是12306的訂票頁面——最近的一趟火車，晚上七點，硬座，十八個小時。
她點了支付。
公交車來了，她沒上去。出租車來了，她也沒攔。她就那么站著，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看著他們笑著、說著、打著電話、刷著手機，好像什么事都沒有發(fā)生。
三年了。
她在這個城市待了三年，從十八歲到二十一歲。三年前她提著行李從縣城火車站出來，站在廣場上仰著頭數(shù)高樓，數(shù)到三十層就數(shù)不下去了。那時候她想，這就是大城市啊，這就是她要生活四年的地方。
三年后她還是數(shù)不清那些樓，但她學會了說“還行”，學會了在別人問起家鄉(xiāng)時含糊其辭，學會了在室友討論名牌包包時低頭看手機。她也學會了談戀愛，學會了在宿舍樓下等一個人，學會了為了見面逃掉一節(jié)課。
她學會了太多太多，卻好像什么都沒學會。
手機又震了。她低頭看，是趙磊的電話。
她接起來。
“蘇念？你在哪兒？”他的聲音還是那樣，溫和的，好聽的，帶著一點點不耐煩的尾音。
“在學校門口。”
“我剛從圖書館出來，怎么沒看見你？”
蘇念沒說話。她想象著趙磊站在圖書館門口的樣子，穿著那件她給他買的白色T恤，背著那個她攢錢買的雙肩包，臉上帶著無辜的表情。
“蘇念？喂？”
“我看到照片了?！彼f。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后趙磊說：“什么照片？”
“你發(fā)的。李薇的。”
“哦，那個啊?！彼恼Z氣輕松起來，“就是一起吃個飯，她找我?guī)兔?，順便——蘇念？蘇念你聽我解釋——”
蘇念掛了電話。
她不想聽解釋。不是因為不想聽，是因為她知道自己會信。三年了，她信了他三年。他說忙，她信。他說累，她信。他說和別的女生只是朋友，她也信。她像個傻子一樣，把所有的不對勁都歸結為自己的多疑。
可現(xiàn)在她不想再信了。不是因為終于看清了他，是因為她突然發(fā)現(xiàn)，這件事好像沒那么重要了。比起那四門掛科，比起父親快不行了，趙磊和李薇吃了什么、做了什么、在一起多久，都不重要了。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短信，銀行的扣款通知——火車票支付成功，￥263.00。
她看著那個數(shù)字，想起自己這個月的生活費只剩三百塊。本來打算撐到月底，本來打算等趙磊發(fā)了實習工資請他吃頓飯，本來打算……
算了。
沒有本來打算了。
晚上七點十二分，火車駛出站臺。
蘇念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城市慢慢后退。高樓變成矮樓，矮樓變成平房，平房變成農(nóng)田。天從深藍變成黑色，路燈從密集變成稀疏，最后什么都沒有了，只剩下黑暗中偶爾閃過的幾點燈火。
車廂里很吵。有人在打牌，有人在吃泡面，有小孩在哭，有老人在咳嗽。對面坐著一對中年夫妻，女的靠窗睡著了，男的低頭看手機，屏幕的光照在他臉上，映出深深淺淺的皺紋。
蘇念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她想起三年前，也是這樣一趟火車，從縣城到這座城市。那時候她坐在同樣的位置，看著窗外一點點變得繁華，心里裝滿了期待。她想象著自己四年后畢業(yè)的樣子，穿著學士服，戴著學士帽，站在學校大門口拍照。父母會從老家趕來，站在她身邊，笑著，驕傲著。
那時候她還不知道，這三年會是這樣過的。
大一的時候她還是很認真的。上課坐在前排，下課去圖書館，周末泡在自習室。輔導員說她是“優(yōu)秀學生苗子”，同學說她是“學霸”，她自己也覺得，這條路是對的。
后來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變了?？赡苁悄谴?*，她只復習了一個晚上就考了全班第三，讓她覺得原來不用那么努力也行。可能是那次聚會，室友說她是“書**”，讓她覺得自己好像真的只會讀書?？赡苁勤w磊出現(xiàn)的時候，他說她“太緊繃了”，讓她想試試松弛的樣子。
她開始逃課。開始熬夜看劇。開始和趙磊出去約會，一約就是一整天。開始把復習資料堆到考前一夜，開始相信自己還是那個“隨便學學就能考好”的天才。
直到成績單出來。
58分。42分。37分。61分。
她盯著這四個數(shù)字，想了很久，想明白一件事：她不是天才。她只是比別人更會**，比別人更會應付，比別人更會偽裝。當偽裝失效的時候，她什么都不是。
“小姑娘，小姑娘？”
有人推她。她睜開眼，看見對面的女人醒了，正遞給她一張紙巾。
“你哭了。”
蘇念愣了一下，抬手摸臉，摸到一手的水。
火車在一個叫不出名字的小站停了二十分鐘，又開了。蘇念一直沒睡著，就那么睜著眼，看著窗外的黑暗。
手機震了。是趙磊的微信，長長的一條，她沒點開看。然后是電話，一個接一個，她把手機調(diào)成靜音，扣在座位上。
凌晨三點多的時候，車廂里的人差不多都睡著了。打牌的收了牌，吃泡面的泡面桶堆在桌子上，小孩終于不哭了，老人發(fā)出均勻的鼾聲。蘇念還是睜著眼，看著窗外偶爾掠過的燈火。
她想起小時候，大概七八歲，有一次跟著父親去鎮(zhèn)上趕集。那天很熱，她走累了，父親就把她扛在肩上。她騎在父親脖子上，兩只手抓著他的耳朵，看路兩邊的小攤小販，覺得自己像個巨人。
后來他們在一個賣冰棍的攤子前停下來。父親給她買了一根，兩毛錢的，白糖冰棍。她吃得滿臉都是，父親就用袖子給她擦。擦完他說：“念念好好讀書，將來考上大學，爸天天給你買冰棍?！?br>那時候她不知道大學是什么，但她記住了這句話。后來她真的考上了，全縣第一。父親在電話里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沉默了很久，然后說：“好，好，好。”
她以為他會來送她上學。她以為他會站在校門口，像她想象的那樣，笑著，驕傲著。但他說廠里請不了假，說路費太貴，說以后有機會再去。她替他找了無數(shù)個理由，告訴自己他真的很想來，只是來不了。
可那天在出站口，她看見別人的父親提著行李、幫孩子找路、叮囑這叮囑那，她突然就不想找理由了。
他根本沒想過來。
他不是請不了假，不是湊不齊路費，是不想來。是不敢來。是一個坐了十年牢的人，不敢出現(xiàn)在女兒的大學門口。
手機又震了。
這次不是電話，是一條短信，陌生號碼。
“蘇念同學你好，我是你的輔導員***。關于你的成績問題，學校決定給予你留級察看處分，具體情況請于開學后到教務處**?！盏秸埢貜??！?br>留級察看。
蘇念盯著這幾個字，突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下來了。
火車在第二天下午三點多到達縣城。
蘇念走出車站，一眼就看見母親。她站在出站口最邊上，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碎花襯衫，頭發(fā)比上次見面白了很多，背也佝僂了。她正踮著腳往人群里張望，看見蘇念，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媽?！?br>“念念?！蹦赣H走過來，想幫她提行李，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餓不餓？先吃點東西？”
“不餓?！碧K念看著她，“我爸呢？”
母親的臉色變了變，低下頭：“在縣醫(yī)院。醫(yī)生說他……說他可能撐不了多久了?！?br>蘇念沒說話。她想起父親入獄那年，她十二歲。那時候她不懂什么是坐牢，只知道爸爸不見了，媽媽天天哭。后來媽媽告訴她，爸爸去很遠的地方打工了，要很久才能回來。她信了，一等就是十年。
這十年里，她沒給父親寫過一封信，沒打過一次電話。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說什么。她恨他嗎？好像也不恨。她只是想他，想他為什么突然就消失了，想他為什么不回來看她，想他知不知道她考了第一名，想他想得夜里睡不著。
現(xiàn)在他終于要回來了。是以這樣的方式。
“走。”她說。
母親愣了一下：“去哪兒？”
“醫(yī)院?！?br>縣醫(yī)院在城東，從火車站坐公交車要四十分鐘。
蘇念和母親擠在破舊的公交車上，一路顛簸。母親時不時看她一眼，欲言又止。她知道母親想說什么——想問她為什么這個時候回來，想問她學校那邊怎么辦，想問她知不知道爸爸的事。但母親什么都沒問，只是看著她，看著看著就紅了眼眶。
蘇念也什么都沒說。她不知道該怎么說。說她掛了四科？說她可能要留級？說她男朋友劈腿了？說她在火車上哭了一夜？這些話堵在喉嚨里，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公交車在一個路口停下來，上來幾個人。其中一個穿著舊西裝的中年男人，站在蘇念旁邊，看了她一眼，突然說：“你是蘇家的丫頭吧？長這么大了？”
蘇念愣了一下，點點頭。
“我是**的老同事，姓周。**……哎，可惜了?！彼麚u搖頭，“當年要不是那個事，他現(xiàn)在應該是咱們縣建筑公司的總工。那個顧什么的人，害人不淺啊。”
蘇念皺起眉頭：“顧什么？”
“顧建國。省城來的，當年管我們項目的那個。要不是他讓**背鍋，**能進去這么多年？”男人嘆了口氣，“算了，過去的事，不說了?！?br>公交車又開了。男人在下一站下車，消失在人群里。蘇念站在原地，看著窗外，腦子里反復轉(zhuǎn)著那個名字——顧建國。
顧建國。
她從來沒聽說過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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