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在月光底下忽然變得很單薄。
像一張紙。
風吹吹就破了。
后來我才知道，**茂和馬明遠之間的事，遠比我以為的要復雜。
他們不是仇人。
認識嗎？
當然認識。
一起扛過槍？不是。一起坐過牢？也不是。他們之間沒有那些英雄好漢的江湖義氣，也沒有那些生死搭檔的血濃于水。他們有的，是錢。
**茂挖出來的那些東西，賣給了誰？
賣給馬明遠。
馬明遠是**茂在河西走廊這一帶最大的買家。這個人**很深，據(jù)說跟上面有些關(guān)系，什么都能運出去——從嘉峪關(guān)運到蘭州，從蘭州運到沿海，從沿海運到**，再從**運到全世界任何一個角落里。據(jù)說他有自己的車隊，自己的路線，自己的一套人。
**茂從他這里拿錢，他從**茂這里拿貨。一個出苦力，一個通路子。在這個行當里，這算是天造地設(shè)的一對。
但他們不是朋友。
不是朋友的關(guān)系，有時候比不是仇人更麻煩。仇人好辦，你死我活，干凈利落。不是朋友——你得防著他，你得利用他，你得跟他笑臉相迎，你得讓他覺得你還是有用的，但又不能讓他覺得你太有用，太有用了他會想把你吃掉。
**茂和馬明遠，就是這種關(guān)系。
一根繩子上拴著的兩只螞蚱，誰也別想掙脫，誰也別想獨活。
五、
第二次見到馬明遠，是在三個月以后。
那段時間**茂身體不好，**病——胃疼。他吃的東西太糙了，土豆白菜，有時候連油都沒有。我勸他去嘉峪關(guān)看看大夫，他不去，說死不了。結(jié)果那天夜里他疼得在床上打滾，滿頭大汗，嘴唇發(fā)白，我嚇壞了，想去外面找人幫忙，可是紅柳溝哪有人？
天快亮的時候，馬明遠的吉普車出現(xiàn)了。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也許他一直都在盯著紅柳溝，也許他的眼睛無處不在。他把車停在院子里，大步走進來，看了看**茂的臉色，二話不說，把人扛上了車。
“上車。”他對我說。
我上了他的車。
一路上他沒說話。我抱著**茂的頭，讓他靠在我腿上，他的臉白得像紙，眼睛閉著，呼吸很重。馬明遠開得很快，吉普車在搓板路上顛得像篩糠，我死死地摟著**茂，怕他被顛下去。
到醫(yī)院的時候天剛亮。嘉峪關(guān)市人民醫(yī)院，灰撲撲的門診樓，值班的醫(yī)生剛從被窩里爬起來。馬明遠把**茂弄進急診室，交了錢，出來站在走廊里，又點了根煙。走廊里不讓抽煙，護士過來說了他一句。他看了護士一眼，那護士沒再說什么，轉(zhuǎn)身走了。
他這個人，身上有一種讓人不敢惹他的東西。不是兇，是硬。像一塊鐵，你知道撞上去會疼，所以你不撞。
**茂是胃潰瘍，住了一個星期院。
那一個星期，馬明遠每天都來。他來了也不做什么，有時候在病房里坐一會兒，有時候站在走廊里抽煙，有時候帶了吃的——水果罐頭、麥乳精、奶粉，都是那個年代的好東西。他不給我，給**茂。**茂不吃水果罐頭，他就擱在床頭柜上。
“你對他真好?！庇幸惶煳页?*茂睡了，出來在走廊里跟他說。
他正在抽煙，聽見這句話，煙灰掉在皮鞋上。他用腳碾了一下，抬頭看著我。
“我跟他是老交情了。”他說。
“什么交情？”
他看了我一會兒。走廊里的日光燈壞了，一閃一閃的，把他的臉照得一明一暗。在那明暗之間，我看見他的表情變了幾變——從警惕到猶豫，從猶豫到某種我說不上來的東西，像是苦笑，又像是自嘲。
“你覺得呢？”他說，“一個挖東西的，一個賣東西的。還能是什么交情?！?br>“你倆不是朋友。”我說。
“是，”他說，“不是朋友?！?br>“那你怎么對他這么好？”
他狠狠吸了一口煙，把那根煙一下子吸進去大半截，煙頭的火光猛地亮了一下，照出他臉上的皺紋。他比**茂年輕幾歲，但看著比**茂老。**茂是風刮的，他是心事熬的。
“我對他好，”他說，“是因為我需要他?！?br>這話說得實在。
實在到我一時不知道該怎么接。
“你要是哪天不需要他了，”我說，“你是不是就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