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劉淑芬這輩子最驕傲的事情，就是自己“人緣好”。
她能準確記住三舅姥姥的**女生日，每年準時發(fā)去祝福短信。
她能在大雪天跑半個城，給八竿子打不著的遠房親戚送自己腌的咸菜。
她能在菜市場跟賣菜的認干親，把人家孩子當自己孫子疼。
但她記不住我對花生過敏。
她也不知道我的生日是哪天——每次都要翻戶口本。
我叫陳醒，二十四歲，在讀研究生。
這個名字是我爸翻字典取的，他說“醒”字好，清醒的醒。
諷刺的是，在這個家里，清醒是一樁原罪。
二
事情是從一個電話開始的。
那天我媽接完電話，臉上的喜色壓都壓不住，聲音拔高了八度：“哎呀，大軍??！多少年沒見了！**身體還好吧？?。孔吡?？哎呀哎呀，怎么不早說呢，我們也好去送送……”
我坐在餐桌邊剝蒜，抬頭看了她一眼。
大軍？誰？
我腦子里快速檢索了一遍親戚圖譜，大概鎖定了一個答案：我爸那邊的遠房侄子，跟我家隔了起碼三層關系。
我對這個人唯一的印象，是有年過年他來過一趟，借走了我爸一件新羽絨服，再也沒還過。
我媽掛了電話，意猶未盡地感慨：“大軍這孩子，多有出息。人家現(xiàn)在搞什么……什么區(qū)塊……”
“區(qū)塊鏈？”我隨口接了一句。
“對對對，區(qū)塊那個鏈。說是在搞創(chuàng)業(yè)，跟幾個朋友合伙開了公司?！?br>我媽眼睛發(fā)亮，好像那公司有她股份似的，“你說說，多有本事。從小我就看這孩子是個人物?！?br>“媽，你從小到大見他幾回??？”
“一回還不夠？那孩子說話辦事兒那個利索勁兒，一看就是能干大事的人?！?br>我媽掏出手機開始翻通訊錄，“我得跟**說，大軍出息了，還惦記著咱這窮親戚，說明這孩子仁義?！?br>“他找你有事？”我問。
“沒事不能打電話了？你這個人怎么這么現(xiàn)實?！?br>我媽白了我一眼，“人家就是想我了，問候問候?！?br>那通電話打了四十分鐘，我**笑聲穿透了兩道門。
我沒再說什么。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正在蠢蠢欲動。
像一顆早就埋好的雷，終于等來了踩上去的人。
三
大軍來的那天，開著一輛白色的寶馬三系。
據(jù)他自己說是“暫時先開著”的代步車。車停在樓下的時候，我媽扒著窗戶看了三分鐘，嘴里嘖嘖有聲。
“你看人這派頭?！彼ゎ^沖我爸說，“我就說吧，這孩子指定能行。”
大軍上來的時候拎了兩盒茶葉，包裝看著挺唬人。
我媽接過來，往茶幾上一擺，那架勢像是捧著傳國玉璽。
我拿起來看了看包裝背面的文字：“鐵觀音風味茶飲料濃縮粉”。
連茶葉末子都不是。
大軍倒是不見外，往沙發(fā)上一坐，二郎腿一翹，開始講他的項目。
他說他搞的是一個“基于區(qū)塊鏈技術的去中心化社交電商平臺”，要“顛覆傳統(tǒng)電商格局”，要做“下一個拼多多”。
“這個模式的核心就是去中心化。”
大軍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放光，“把利潤真正還給用戶，響應**共同富裕的**號召?！?br>“天使輪已經(jīng)有三家機構在談了?！?br>他喝了口我媽泡的茶，皺了皺眉，但沒說什么，“一家**的，一家**的，還有一家說是從**過來的?！?br>“那挺好啊?！蔽覌尳釉捊拥帽日l都快，“需要多少錢啊？”
“媽！”我終于忍不住了，“人家都說了有三家機構了，還能差錢？”
大軍笑了笑，擺擺手：“嬸子關心我是好意。其實機構錢是有的，就是……”
他頓了頓，面露難色，“就是機構那邊要走流程，得等。我這邊技術團隊等不起，好不容易挖過來的人，人家一個月光工資就是十五萬。我現(xiàn)在手頭周轉(zhuǎn)不靈，就差一筆過橋資金?！?br>“多少？”我媽眼睛都沒眨。
“不多?！贝筌娚斐鲆粋€手掌，“六十萬?！?br>廚房里啪嗒一聲，我掰蒜的手僵住了。
“六十萬是應急，我那邊資金一到賬就還。”
大軍說得云淡風輕，“大概一兩個月的事兒，最長不超過仨月?！?br>我媽看向我爸。
我爸坐在一旁，自始至終沒說幾個字，此刻只是沉默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