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冰痕
大業(yè)九年秋，天色如鐵。
龍舟“翔*”號行至梁郡，天還未亮透。艙外是死寂的灰藍，只有兩岸蘆花被風卷起，像一場遲到的雪，撲簌簌地撞在舷窗上。楊廣沒有掌燈，他就站在那扇狹長的琉璃窗前，看著下方渾濁的河水。這河水是從黃河引來的，裹挾著黃土高原的泥沙，在這里沉淀出一種病態(tài)的姜**。
他身上那件繡著十二章紋的袞龍袍，在昏暗中也顯得沉重。
“陛下?！鄙砗髠鱽順O輕的腳步聲，是宇文述。這位左翊衛(wèi)大將軍沒有帶佩刀，雙手捧著一卷剛從八百里加急驛遞送來的帛書，那帛書的邊緣還帶著雨水的濕氣?！皷|都密報?！?br>楊廣沒有回頭，只是伸出手。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比女人還要白凈的手腕，只是腕骨處青筋微凸，昭示著主人內心的不平靜。
帛書展開，只有寥寥數(shù)語，卻字字如刀：
“黎陽督糧楊玄感，舉兵反。偽號‘輔政’，旬日聚眾數(shù)萬。河北流民附之，勢如野火?！?br>楊廣的手指在帛書上輕輕摩挲，指尖傳來的觸感粗糙，像極了五年前那個冬天，通濟渠工地上凍裂的河泥。
“宇文述?！睏顝V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了窗外棲息的水鳥。
“臣在。”
“五年前，朕在通濟渠，看見一個老河工凍死在冰窟窿邊上。他懷里還揣著半塊發(fā)黑的麥餅。”楊廣緩緩轉過身，燭光在他臉上跳躍，那雙平日里總是帶著審視與傲慢的眼睛，此刻竟有些空洞，“當時朕說，修通這條渠，是為了讓他的子孫后代不再挨餓受凍?，F(xiàn)在，他的子孫拿著鋤頭和鐮刀，跟著楊玄感**了。”
宇文述垂著頭，不敢接話。他知道皇帝不是在問他，而是在問自己。那個曾經(jīng)意氣風發(fā)、誓要“驅除韃虜，混一南北”的少年天子，正在被眼前的現(xiàn)實一點點吞噬。
“陛下，楊玄感不過疥癬之患?！庇钗氖鲈噲D穩(wěn)住局面，“他雖據(jù)黎陽糧倉，然其麾下多為未經(jīng)戰(zhàn)陣之民夫，臣愿領羽林軍精銳，十日可平?！?br>楊廣的目光越過宇文述，落在艙室角落那尊巨大的青銅水鐘上。水滴從漏壺中落下，發(fā)出單調的“嗒、嗒”聲，那是時間流逝的聲音，也是帝國根基松動的聲音。
“疥癬？”楊廣嘴角扯起一絲苦澀的弧度，“若是疥癬，為何會讓朕覺得渾身都在疼？”
就在這時，龍舟猛地一震。不是撞上了暗礁，而是前方河道突然擁堵，無數(shù)船只被迫停下。緊接著，岸上傳來一陣嘈雜的呼喝聲，夾雜著婦孺的哭喊。
“怎么回事？”楊廣眉頭緊鎖。
“陛下，前方梁郡碼頭，有數(shù)千流民聚集，堵住了河道。他們……他們說是來**的?！弊o衛(wèi)統(tǒng)領魚俱羅滿頭大汗地沖進來，身上的明光鎧還在往下滴水。
“**？”楊廣冷哼一聲，“朕的龍舟所過之處，寸草皆驚。他們這是要攔駕喊冤？”
“不僅僅是喊冤，”魚俱羅咬了咬牙，“探子回報，領頭的人手里拿著當年修通濟渠時的‘河工牌’，說是……說是要討個說法?！?br>楊廣的瞳孔驟然收縮。
河工牌。那是五年前征發(fā)民夫時，為了防止逃役而發(fā)放的銅制腰牌。每一塊牌子，都代表著一條被強行征發(fā)的性命。
“擺駕?！睏顝V忽然說道，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朕要去會一會這些‘**’的百姓。”
“陛下不可！”宇文述和魚俱羅同時跪下，“流民烏合之眾，其中難免有楊玄感細作，萬一有變……”
“變？”楊廣打斷他，彎腰撿起地上的冕旒，端端正正戴在頭上，“若民心已變，躲在這龍舟里就能保平安嗎？”
龍舟靠岸。
碼頭上黑壓壓一片人影，空氣里彌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氣味——那是長期營養(yǎng)不良導致的身體腐爛味，混雜著汗水和劣質**的味道。數(shù)千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從龍舟上走下來的那頂明黃傘蓋。
楊廣走在最前面，他沒有穿厚重的袞服，只著一身常服，但那股與生俱來的帝王威儀依舊讓人群自動分開了一條道路。
人群最前方，站著一排衣衫襤褸的老者。他們大多缺胳膊少腿，有的瞎了一只眼，有的拄著木棍，腿腳呈現(xiàn)出不自然的扭曲——那是典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