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和離宴
寧遠(yuǎn)將軍府?dāng)[宴那夜，雪還未落，風(fēng)先把廊下燈籠吹得一盞盞搖。
蘇明棠坐在東廂最末一席，面前一盞冷茶，茶湯上浮著半片碎葉。廳中炭火燒得足，老夫人穿著絳紫團(tuán)壽紋褙子，端坐主位，旁邊是新進(jìn)府的鄭云蘿。
鄭云蘿是安平郡王府的姑娘，論起來是蕭承硯的表妹。她今日穿海棠紅，鬢邊一支金累絲步搖，笑時眼尾輕輕一挑，像早已把這座將軍府量過尺寸，連哪間庫房該落她的鎖，都算好了。
蕭承硯坐在她對面，甲傷未愈，右手還纏著白布。他從西北軍中回京不過三日，圣上賞了金，兵部也有嘉獎，將軍府門前賀客如潮?？蛇@場家宴沒有一人提蘇明棠父親當(dāng)年留下的鹽倉，也沒有一人提她嫁進(jìn)府中這三年，是誰用蘇家的碼頭份額替府里填過虧空。
老夫人放下玉箸，開了口。
“明棠，今日沒有外人，有些話便在家里說清楚。”
蘇明棠抬眼。
老夫人看著她，語氣慈和，字字卻像壓在賬冊上的鐵尺。
“你嫁進(jìn)來三年，無所出。承硯念舊情，一直不肯委屈你?？墒捈沂俏鋭组T第，不能無嗣。云蘿進(jìn)府，名分雖要等禮部文書，可掌家之事不能再拖。你既愿意和離，府里也不薄待你。嫁妝箱籠、首飾衣料，你都可以帶走。只是蘇家鹽倉鑰匙、三年鹽引賬冊、碼頭倉單，要留在府里。”
劇情插圖1
廳中靜了一瞬。
隨即有婆子端著朱漆盤上前。盤上放著一紙和離書，旁邊是一串空鑰匙環(huán)，像等著她把自己的骨血一枚枚摘下來穿上去。
蘇明棠看向蕭承硯。
“這是你的意思？”
蕭承硯避開她的眼，只道：“明棠，別鬧。鹽倉這些年都是府中人在用，船幫、腳夫、鹽課司那邊也認(rèn)將軍府的印。你一個女子，帶著這些出門，守不住?！?br>“守不住？”蘇明棠輕聲重復(fù)。
鄭云蘿笑道：“表嫂別誤會。表哥是為你好。鹽務(wù)不是尋常鋪面，鹽引一張一張都要對官府，稍有差池便是大罪。你父親不在了，蘇家老掌柜又在牢里，你何苦拿著燙手山芋？”
“所以郡主拿著就不燙？”
鄭云蘿臉色微沉，隨即又笑：“我自然有郡王府和將軍府照看?！?br>蘇明棠終于明白，今晚不是家宴，是**。
三年前，她帶著蘇家鹽倉、南碼頭兩成泊位、二十四艘運鹽船的分紅和父親留下的鹽引賬冊嫁入蕭家。蕭家說她是商戶女，高攀武勛門庭，她便把蘇家一半家業(yè)換成軍糧、藥材、冬衣，送去西北，只求蕭承硯在外不受掣肘。
后來蘇家出事，老掌柜陳伯被指短繳鹽稅、私調(diào)鹽引，押入大牢。蕭家說案子棘手，要她暫忍，她便忍了。忍到父親舊部離散，忍到鹽倉換了將軍府的鎖，忍到府中賬房每月來取蘇家印信，說軍中周轉(zhuǎn)急。
原來他們不是替她穩(wěn)住家業(yè)，是等她一無援手時，連根拔走。
老夫人見她不語，以為她怕了，緩緩道：“女子和離，本就難聽。府里肯給你體面，你也要知足。只要你按了手印，明日云蘿接了倉，承硯仍會派人送你回蘇宅，不叫外頭看笑話?！?br>蘇明棠指尖在茶盞邊沿一停。
“和離可以?！?br>蕭承硯似松了口氣。
蘇明棠抬起頭，聲音清清冷冷。
“鹽引不行?！?br>廳中眾人一怔。
老夫人臉上的慈和淡下去：“明棠，你莫要糊涂。”
“鹽引是戶部鹽課司發(fā)給蘇家的官憑。哪一年、哪一綱、哪一場鹽、納稅多少、行銷何地，都有編號。將軍府若只是借蘇家的倉周轉(zhuǎn)，今日歸還鑰匙賬冊，我可在和離書上簽字。若要我留下鹽引，讓郡主接手，就請先把這三年從蘇家鹽引下運出的鹽稅補齊?！?br>鄭云蘿的笑終于掛不?。骸氨砩┱f什么補齊？府里何曾欠你？”
“不是欠我?！碧K明棠看向蕭承硯，“是欠**?！?br>“夠了！”蕭承硯拍案而起。
武將威壓一落，滿廳丫鬟婆子齊齊跪下。蕭承硯盯著蘇明棠，眼中有怒，也有一瞬慌亂。
“蘇明棠，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么？私鹽二字，能隨便扣在將軍府頭上？”
“我沒說私鹽?！碧K明棠平靜道，“我說鹽稅。”
越是平靜，越像刀尖。
老夫人冷冷道：“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