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鏈。我爸嘴上說“投機倒把”，但我注意到他看老王的眼神——不是羨慕，是那種“憑什么”的困惑。一個教化學(xué)的人，比誰都清楚催化的道理，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人生反應(yīng)慢得讓人沮喪。
他開始失眠。我半夜起來上廁所，看見他坐在陽臺上發(fā)呆，面前攤著一本《精細化工》，但顯然沒有在看。月光下他的側(cè)臉像是一張被揉過的紙，所有的紋路都是往下的。
我十歲那年，他辭了職。
那天晚上他們吵得很兇。我媽把碗摔了，說：“你瘋了？一個編制你丟了去賣建材？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擠破頭想進學(xué)校？”我爸蹲在墻角抽煙——他以前不抽煙的，那是我第一次看見他叼著煙。他說：“我這輩子不想再改作業(yè)了。四十歲了，再不改就來不及了。”
“你改什么改？你就不能安分點？”
“安分？”他把煙按在地上，站起來，我第一次發(fā)現(xiàn)他比我媽高那么多，“你告訴我，安分能當飯吃嗎？老王那種人都發(fā)財了，我比他差哪了？”
我媽哭著回了娘家。我在自己房間里假裝睡著，聽著客廳里逐漸安靜下來的沉默。后來門響了——他出去了。那晚他沒有回來。
早上打開門，門口放著兩個**子，用塑料袋包著，還溫的。
后來的事像一部快進的電影。
他騎著摩托車去縣城進貨，大夏天戴個頭盔捂出一臉痱子。建材店開在城南的城鄉(xiāng)結(jié)合部，一間鐵皮屋，夏天像蒸籠冬天像冰窖。開始的時候沒人來，他一個人坐在里面啃饅頭看報紙。后來生意慢慢好起來，鎮(zhèn)上**建，他一車一車地賣水泥。他胖了，肚子從皮帶上方溢出來，脖子變粗了，嗓門也大了，接電話的時候會突然提高分貝：“我跟你說這個貨明天必須到！****聽不懂人話？！”
我上初中的時候，他的建材店已經(jīng)擴張成一個小型建材市場。他買了車，一輛黑色的***，在當時的鎮(zhèn)上算是豪車。他把車停在樓下，所有鄰居都探頭看。我媽站在陽臺上，臉上有一種復(fù)雜的表情——不是驕傲，更像是“這下你們滿意了吧”。
我開始住校，省重點。我爸花錢把我塞進去的。入學(xué)那天他親自開車送我，一路上都在打電話談生意，掛了一個又接一個。我在后座上攥著書包帶，想告訴他我第一次月考作文得了全班最高分。他一直沒掛電話，我也一直沒說。
到校門口了，他幫我搬下行李，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學(xué)，爸供你?！比缓筱@進車里，車輪碾過減速帶，車身一顛一顛地消失在校門口的林蔭道盡頭。他甚至沒問問我宿舍在幾樓。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陽臺上站了很久。樓下的操場上燈火通明，新生們在搞軍訓(xùn)晚會。我忽然想起小時候他教我騎自行車，那個秋天的黃昏，操場的沙土地上印滿了我歪歪扭扭的輪胎印。他在后面跑，我在前面蹬，風(fēng)灌進耳朵里，他的聲音被拉得很遠：“你剛才自己騎了十幾米——！”
后來他變了。
或者說，他終于變成了他一直想成為的那種人。那種人做生意精明，懂得在合同條款里埋釘子。那種人喝酒應(yīng)酬，能陪鎮(zhèn)長喝到凌晨三點。那種人在建材市場開業(yè)典禮上剪彩，站在一堆花籃中間，臉上掛著一種我從沒見過的笑——非常熟練，非常準確，角度剛好露出八顆牙。
我媽說他外面有人。我不確定是不是真的。但高二那年他們離婚了，我媽拿到了一筆錢——不多不少，剛好夠供我讀完大學(xué)。我爸搬去了另一個城市，說是要做房地產(chǎn)。
最后一次見面是我去大學(xué)報到前一天。他約我在縣城的肯德基見面——那時候縣城剛開第一家肯德基，門口排長隊。他坐在角落里，穿著polo衫，領(lǐng)子翻得整整齊齊，手腕上多了一塊金表，頭發(fā)明顯染過。他給我點了一份全家桶，自己只喝咖啡。他問了我高考成績，專業(yè)方向，有沒有女朋友。我一一回答。他點頭。他沉默。
那個曾經(jīng)在操場上追著我跑的中學(xué)老師，那個在鐵皮屋里啃饅頭的建材商，如今坐在肯德基里喝咖啡，看起來像個成功人士。但他眼睛里面沒有光了。那層亮亮的東西，不知道什么時候滅掉了。
臨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