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探------------------------------------------，子時三刻。，一道黑影無聲落地，衣袂帶風(fēng)，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季硯衍換了身玄色窄袖勁裝，頭發(fā)高高束起，臉上掛著詭異的笑容——那種笑，季西只在少爺偷吃蟹黃包時見過，但今晚的笑比蟹黃包濃烈十倍。“少爺，您真要去？”季西壓低嗓子，一臉生無可戀，“明兒就大婚了，您今晚翻十三王府的墻——讓王爺知道了，腿給您打折。他折我一條腿，我還有三條?！奔境幯苷苏淇?。“您一共就兩條腿。那就讓他折，折了也去?！保选澳遣皇怯胁　毖柿嘶厝?。少爺有沒有病他不知道，但少爺要翻十三王爺?shù)膲Α@事兒傳出去，永寧侯府的臉面就算徹底跟他家少爺?shù)耐纫黄鹫哿恕?，揣進(jìn)袖中，踏著月色大步流星往朱雀大街方向走。一路上嘴角瘋狂上揚(yáng)，活像偷了雞的黃鼠狼。，用三年把情報網(wǎng)鋪滿京城，用六年把眼線塞進(jìn)朝堂百官府邸。三年前太液池畔那一眼，他叫人畫了幅像，偷偷掛在聽風(fēng)樓密室里，每次處理完臟活就去看一眼。，這個人就是他的了。。路邊的更夫看見他，嚇得一哆嗦，銅鑼差點脫手。 ，季硯衍抬頭目測高度——比侯府的墻高半丈。，足尖點地，身形如驚鴻掠影，無聲翻上墻頭。伏在墻頂掃了一眼，避開兩隊巡邏侍衛(wèi)，選了個薔薇花叢——花叢旁邊有棵歪脖子槐樹，正好借力。。這次沒踩進(jìn)花叢。進(jìn)步了。，王府內(nèi)院比他想象中安靜。忽聽水聲——不是流水，是有人入水。
季硯衍順著聲音摸過去，躲在一座假山后頭，往湯池方向一望。
然后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湯池水汽氤氳，月光灑在水面上碎成滿池銀鱗。傅燼辭背對著他，半身浸在熱水中，墨發(fā)散在身后浮于水面，肩胛骨的弧度在月下白得發(fā)光。水珠沿著他的脊線滾落，每一滴都像碎銀子砸進(jìn)池水里。
季硯衍腦子轟一聲炸了。他咬住自己袖子，拼命把咧到耳根的嘴角往下壓，心想：這輩子值了。
傅燼辭忽然側(cè)過頭。鳳眸穿過水霧，直直釘向假山方向：“看夠了？”
季硯衍心跳驟停。緊接著一道水箭劈面而來，夾雜著渾厚掌風(fēng)，他猛地偏頭，水箭擦著耳廓打在身后假山上，嘩啦一聲碎石飛濺。
傅燼辭已披了件玄色外袍，腰帶未系，赤足踩在青石板上，一手?jǐn)n著濕發(fā)，一手成爪，周身戾氣翻涌如實質(zhì)：“滾出來?！?br>季硯衍深吸一口氣，從假山后轉(zhuǎn)出來，折扇“啪”地展開，沒話找話：“今晚月色不錯，出來遛彎，不小心走岔了路——”
話沒說完，傅燼辭已到面前。
不是走。是掠。赤足踏水無聲，掌風(fēng)已襲到他胸口。
季硯衍折扇一合，格住這一掌，震得虎口發(fā)麻。他退了兩步，收起嬉笑：“王爺，別急著打，我——”
傅燼辭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jī)會，反手又是一掌，角度刁鉆，直取咽喉。季硯衍仰身避過，掌風(fēng)擦著下巴，**辣地疼。
“找死。”傅燼辭聲音冷得像冰碴，五指成爪，直取他面門。每一招都往死里打。
季硯衍連避七招，后背撞上假山，退無可退。傅燼辭一爪直取他胸口，指尖帶著破風(fēng)聲——這一下若抓實，非洞穿不可。
季硯衍猛地側(cè)身，五指擦著他胸口衣襟而過，嗤啦一聲撕開一道口子。他借勢矮身，從傅燼辭腋下鉆過去，反手一抄，攬住了他的腰。
“松手?！备禒a辭的聲音冷得像淬了毒。
季硯衍沒松。他低頭，鼻尖幾乎蹭到傅燼辭的后頸，聞到一股淡淡的藥香——不是苦的，是草木清冽的香氣，混著湯池的熱氣，莫名好聞。
“不松?！彼f，聲音里帶著笑，“松了你又打我。”
傅燼辭手肘向后猛撞，正中他肋骨。季硯衍悶哼一聲，手臂反而收得更緊，箍著那截窄腰，整個人貼在他后背上。
“我只說幾句話，說完你打我也不還手。”
傅燼辭僵了一瞬。不是因為這句話，是因為他背后這人，心跳快得不像話。那心跳隔著兩層衣料，硬邦邦地擂在他后背上，震得他手指一頓。
“第一句，”季硯衍貼著他耳邊，聲音壓得極低，沒有嬉笑，沒有滑頭，一字一頓，“三年前太液池畔，你站在細(xì)雪里看梅花。我當(dāng)時就想，這世上怎么會有這么好看的人?！?br>傅燼辭指尖一顫。三年前的太液池畔，他確實去看過梅花。那天雪很大，他遣退了所有侍從，一個人站在雪里，覺得那梅花開得孤零零的。
“第二句，”季硯衍繼續(xù)說，“我知道你覺得我是個紈绔廢物。那我告訴你——季硯衍十二歲進(jìn)聽風(fēng)樓，十四歲主事，十六歲把眼線鋪進(jìn)百官府邸，三年前**叛軍密報，是我親手布了十二個暗樁才拿到的。”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笑意收得干干凈凈：“這些年干的事，夠死一百回。全是你皇兄替我壓的。你當(dāng)我那便宜大舅哥吃飽了撐的替我兜底？因為我?guī)退槌雠衍娎锊刂娜恕悄銑Z嫡時的死對頭，慶王余孽?！?br>傅燼辭終于不動了。
他皇兄從未跟他提過這些事。他只知道三年前慶王余孽忽然被一網(wǎng)打盡，密報來得出奇的準(zhǔn)，他當(dāng)時以為是皇兄安插了人手，原來——是這個人在背后。
“所以你看，”季硯衍下巴抵在他肩頭，聲音又恢復(fù)了那股子混不吝的調(diào)調(diào)，但眼眶有點熱，“我不是一時興起。我等了三年。圣旨下來那天，我在院子里轉(zhuǎn)了三圈，季西以為我瘋了——其實我高興得快要炸了?！?br>“你以為嫁的是個廢物，不虧。你以為嫁的是個紈绔，也不虧。”
“但我不是。”
“我不是廢物，不是紈绔，不是一時沖動見色起意。我是季硯衍，聽風(fēng)樓的主人，手里攥著半個京城的秘密——從今往后，這些全歸你?！?br>傅燼辭沉默了很久。久到季硯衍以為他要想什么狠招掙脫，手臂不自覺地收得更緊。
“松開?！?br>季硯衍松了手。
傅燼辭轉(zhuǎn)過身，濕發(fā)貼在臉頰上，月光照得他眉眼清冷如霜。他抬起鳳眸看著季硯衍，目光從那張臉上慢慢刮過去——沒有折扇，沒有嬉皮笑臉，沒有躲閃。季硯衍就這么直直地站在他面前，胸口衣襟破了道口子，肋骨肯定青了一片，但桃花眼里亮得能燒出火來。
“你的聽風(fēng)樓，”傅燼辭忽然開口，聲音依舊清冷，“情報網(wǎng)到皇宮內(nèi)侍了？”
季硯衍一愣：“到了。御書房端茶的小安子就是我的人?！?br>傅燼辭垂眸，沉默片刻。
再抬眼時，鳳眸里那層寒霜似乎薄了幾分。他轉(zhuǎn)過身往寢殿走，赤足踩在青石板上，步子不快，到門口時腳步一頓，沒回頭。
“滾進(jìn)來?！?br>季硯衍愣了三個呼吸，然后整張臉都亮了。他三步并兩步追上，脫口而出：“媳婦你走慢點地上涼——”
傅燼辭猛地回頭，鳳眸含霜。
季硯衍立刻改口，笑容燦爛得能照亮整個院子：“王爺。王爺走慢點。”
寢殿內(nèi)燭火未熄，窗紙上映出兩人一前一后的影子。青和遠(yuǎn)遠(yuǎn)守在廊下，看見自家王爺赤著腳走在前頭，季小侯爺屁顛屁顛跟在后頭，還順手從袖子里掏出個油紙包。
“王爺，我?guī)Я斯鸹ǜ?。福滿樓最后一籠，我蹲了半個時辰才搶到的?！?br>“不吃?！?br>“嘗一口，就一口。你看都涼了，特意揣懷里捂過來的?！?br>“……哪來的香味?！?br>“是吧！福滿樓劉掌柜的獨門配方，趁熱吃更香。我跟劉掌柜說了，以后每旬給王府送十籠，算在我賬上?！?br>“你賬上？聽風(fēng)樓查情報的經(jīng)費全讓你拿去吃蟹黃包了?！?br>“這你都知道了？等等——你的人查我了？王爺，你是不是看上我了？”
“滾?！?br>“好嘞。滾遠(yuǎn)了。又滾回來了?！?br>青和在廊下望天，面無表情地想：完了。王府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