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陸聽瀾第一次從鎖孔里看到晚霞，是在他父親去世后的第二十二天，他回到老宅收拾遺物，在父親書房的門鎖上，無意中把眼睛湊近了那個小小的銅質鎖孔。
不是他想看。是他站在書房門口，手里拿著那串鑰匙，一把一把地試，試到第三把的時候，鎖芯卡住了，他用力擰了一下，鑰匙斷在了鎖孔里。他蹲下來，想把斷鑰匙從鎖孔里弄出來，他的眼睛在湊近鎖孔的時候，從那個直徑不到五毫米的銅質圓孔中，看到了一小片橙紅色的、在緩慢移動的、不是他的書房的倒影，不是走廊的光線，不是任何他能在那個位置看到的物理空間的影像。他的書房朝北，終日照不到太陽，下午五點的光線不可能在那個位置產生任何橙紅色的反光。他揉了揉眼睛，再看，那片橙紅色還在，不是反光，是他在鎖孔里看到了他在這個城市里住了這么多年，從來沒有在這個角度看到過的、天空。不是他站在書房門口能看到的那一小塊被對面樓的屋頂切割成不規(guī)則形狀的天空，是他把眼睛貼在鎖孔上，從那個五毫米的圓孔中看到的，一片完整的、沒有遮擋的、從地平線到天頂的、晚霞。云的形狀、顏色、以及云在風中的移動速度，和他站在陽臺上抬頭看到的晚霞不是同一片，不是他看錯了方向，是他在鎖孔里看到的晚霞比他頭頂上的晚霞更紅、更紫、更金，像是被鎖孔這個極小的孔徑濾掉了所有雜光，只留下了最純的、最濃的、最接近于他小時候在父親的書房里看過的那本畫冊上的、晚霞。不是畫冊，是他在很小的時候，他父親抱著他站在陽臺上看晚霞，他的頭靠在他父親的肩上，他的眼睛看著天邊的云從白色變成粉色，從粉色變成橙色，從橙色變成紫色，從紫色變成深藍。他在他父親的懷里看晚霞的時候，他父親沒有對他說“你看，晚霞多美”。他父親什么都沒說，只是抱著他，讓他看。他在看晚霞的時候，他父親在看他的眼睛。不是他父親不看晚霞，是他父親從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晚霞。不是他眼睛里有晚霞，是他父親在看他的時候，他的瞳孔中反射出了晚霞的顏色，他父親從那個顏色里看到了他。不是他父親在看他，是他父親在他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小時候也在他父親的懷里看晚霞，他的父親也是這樣抱著他，也是什么都不說，只是讓他看。不是不說，是不需要說。
二
陸聽瀾在父親的書房門口蹲了很久，久到走廊的聲控燈滅了，久到他腿麻了，久到鎖孔里的那片晚霞從橙色變成了紫色，從紫色變成了深藍，從深藍變成了黑色。晚霞沒了，不是消失了，是太陽落下去了。他的眼睛從鎖孔上移開，走廊里一片漆黑，他伸手摸到墻上的開關，開了燈。走廊的燈是白色的日光燈，亮得刺眼，他在燈光下看著書房的木門，門上那把銅鎖已經銹了，鑰匙斷在里頭，他用指甲摳了摳，摳不出來。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轉身走了，沒有進書房。不是他不想進，是他覺得他應該先想清楚，他在鎖孔里看到的那片晚霞，是不是他父親在生前最后一次走進這間書房的時候，從這扇門里帶進去的。不是他父親把晚霞鎖在了書房里，是他在父親去世后第一次來到老宅，在他還不知道自己會從鎖孔里看到什么的時候，他的眼睛替他打開了一個他父親留給他、但他還不知道怎么接收的、頻道。頻道的信號不是聲音，不是圖像，是他父親在那些年里，每天傍晚從書房的窗戶看出去的晚霞，被他父親的眼睛編碼、存儲、在他父親去世后被這扇門的銅鎖以鎖孔為介質，在他把眼睛湊近鎖孔的那一刻，為他播放了一段他父親保存了一輩子的、從這扇窗戶看出去的晚霞的延時攝影。不是攝影，是他父親在這個書房里住了這么多年，每天傍晚都會在同一個位置、以同一個角度、看同一片天空。他的眼睛在看晚霞的時候，他的視網膜上的感光細胞會把晚霞的光信號轉化為電信號，電信號通過他的視神經傳導到他的大腦，他的大腦在**這些信號的同時，會把晚霞的顏色、形狀、云的移動速度、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