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第一次遇見蘇離，是在城西那座香火寥落的狐仙祠外。七月的傍晚，暑氣未消，晚霞將天邊燒成一片橘紅，也將那破敗的祠堂影子拉得細長，像一只匍匐的巨獸。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改良旗袍，站在古槐的陰影里，正仰頭看著祠堂屋檐上剝落的彩繪。風過時，槐花簌簌落下，有幾瓣綴在她的發(fā)梢，她渾然不覺。林默只是路過，卻被那幅畫面釘住了腳步——太靜了，靜得不似人間客。他鬼使神差地開口：“這祠，很久沒人來了?！碧K離緩緩轉(zhuǎn)過頭，眸子里映著最后的霞光，竟泛著一層極淡的、琥珀色的金?！笆前。彼穆曇糨p得像嘆息，“人都忘了?！?br>這便是開始，平淡得毫無征兆。林默是個自由插畫師，在古城巷弄里租了個小院，日子過得散漫。蘇離說她剛從外地回來，租住在隔壁巷子，做些古籍修復的零活。她話不多，總是帶著一種疏離的禮貌，但林默就是忍不住想靠近。她身上有一種舊物的氣息，不是霉味，是像檀木混著舊書頁，在陽光下微微曬暖的味道。偶爾，他會捕捉到一絲更隱秘的氣息，很淡，轉(zhuǎn)瞬即逝，像是深山老林里苔蘚與腐殖土的味道，又夾雜著一點……難以言喻的、帶著腥膻的野性。他以為自己嗅覺出了錯。
關(guān)系若有似無地推進著。一起吃過幾次飯，在古城的青石板路上散過步，看過幾場電影。蘇離總是很小心地保持著距離，指尖的觸碰都會讓她微微一僵，迅速抽回。她的體溫似乎比常人低一些，盛夏里握她的手，也是涼浸浸的。林默問她是不是身體不好，她只是搖頭，望向窗外的月亮，說：“我有些怕熱。”最奇怪的是，她似乎對日期有著某種執(zhí)念。每到農(nóng)歷十五前后，她總會找借口推掉約會，信息回得極慢，語氣也格外冷淡。林默最初以為是她心情周期，或是工作繁忙，直到那個七月的月圓之夜。
那天下午，蘇離匆匆來他院子送還一本畫冊，神色有些倉皇，推說晚上要趕工，便急著離開。她轉(zhuǎn)身時，一縷長發(fā)勾在了院門老舊的木刺上，她自己沒察覺。林默上前想幫她取下，手指觸到那縷發(fā)絲，心里卻猛地一咯噔。那不是人類頭發(fā)的觸感。更細，更軟，在夕陽下呈現(xiàn)出一種極深的、近乎墨黑的色澤，但仔細看，發(fā)根處竟隱隱透出赤褐，而且……指尖捻動，有種異常的**與彈性，不像頭發(fā)，倒像某種動物身上最細軟的絨毛。他怔怔地看著那縷“發(fā)絲”在光線下泛著奇異的光澤，心頭疑云密布。
入夜后，林默心煩意亂，畫什么都不得勁。滿月如銀盤，清輝灑滿小院，亮得有些妖異。他忽然想起蘇離落下的絲巾還搭在椅背上，便想著給她送去，也算是個再見的借口?？斓剿淖√帟r，那股熟悉的、混合著舊書與檀香的氣息飄來，但今夜，其中那股原本極淡的野性腥膻味卻濃烈了許多，在潮濕悶熱的夏夜里彌漫，無法忽視。那不再是隱約的錯覺，而是切實的、帶著體溫蒸騰出的、屬于動物的氣味。林默的心跳驟然加速，腳步放得更輕。她的窗戶開著，窗簾沒有拉嚴，泄出一線暖黃的光。
他屏住呼吸，湊近那道縫隙。蘇離背對著窗戶，坐在梳妝臺前。鏡子里映出她的側(cè)臉，眉頭緊蹙，似乎承受著某種痛苦。她手里握著一把古樸的木梳，正一下一下，緩慢而用力地梳著長發(fā)。每梳一下，就有幾縷“發(fā)絲”脫落，飄落在她月白色的睡衣上，在燈光下，那些“發(fā)絲”的形態(tài)更加清晰——絕非人類毛發(fā)。與此同時，那股“狐騷味”（林默腦中不由自主地蹦出這個詞）愈發(fā)濃烈，幾乎充滿了整個房間。她忽然停下動作，對著鏡子，肩膀微微聳動，發(fā)出了一聲極輕的、介于嗚咽與嘆息之間的聲音。那聲音鉆進林默耳朵，讓他脊椎竄上一股寒意。也就在那一刻，鏡中的蘇離似乎察覺到了什么，猛地轉(zhuǎn)過頭，目光如電，直直刺向窗戶縫隙！
林默嚇得魂飛魄散，慌忙蹲下，躲進墻根的陰影里，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撞碎肋骨。過了許久，直到那窗口的光熄滅，四周只剩下蟲鳴與月光，他才敢拖著發(fā)軟的雙腿，逃也似的回到自己的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