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沈逸覺得自己大概是被全世界最蠢的方式害死的。
頭頂?shù)牡鯚粼蚁聛淼哪莻€瞬間，他甚至還有閑心在想：這燈我三年前就說過該換了。
重物撞擊顱骨的劇痛只持續(xù)了零點幾秒，然后是光。不是電影里那種隧道盡頭的光，而是一種鋪天蓋地的、像是把一千個太陽同時塞進眼眶里的白光。他的意識在那片白光中像一塊被扔進海里的石頭，不斷地往下沉、往下沉，沉過厚厚的黑暗，沉過冰冷的虛無，最后在某個極其遙遠的地方，“咚”地一聲，撞上了底。
他聽到了聲音。
不是人說話的聲音，是水聲。嘩啦，嘩啦，像是有誰在擰水龍頭，又像是有誰在用一個很大的盆子洗衣服。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楚，最后變成了一個具體的、可以分辨的、帶著某種奇怪律動的聲響——有人在哼歌。
老式洗衣機甩干桶的嗡嗡聲，混雜著一個年輕女人的、有點跑調(diào)但很好聽的歌聲。
“……忘不了，你的愛，但結(jié)局難更改……”
沈逸猛地睜開了眼睛。
入目是一盞日光燈。長方形的、老式的、通體發(fā)白的日光燈，嵌在天花板的水泥凹槽里，燈管的兩頭發(fā)黑，燈光的顏色偏冷，帶著一種廉價的、讓人想起學校教室和工廠車間的慘白感。
他認識這盞燈。
這是他十八歲之前住的那間臥室的燈。老小區(qū)，六樓，沒有電梯，臥室不到十平方米，一張單人床貼墻放著，對面是一個用了快十年的松木書桌，桌上永遠堆著高三的模擬卷和參考書。窗簾是深藍色的，上面印著已經(jīng)褪色的星球圖案——是他初中的時候自己挑的，因為喜歡天文，后來也沒換。
沈逸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做出了一個不受控制的反應：他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他的身體很輕。不是心理上的輕，是生理上的——他的手變小了，胳膊變細了，骨骼的寬窄和肌肉的厚度都和那個他以為已經(jīng)永遠告別了的少年時期一模一樣。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指節(jié)分明，但沒有后來因為長期握鼠標而鼓起的繭。手腕內(nèi)側(cè)有一顆小小的黑痣，是他十八歲之前一直有的，后來不知道什么時候消失了。
他的心臟砰砰砰地跳，快得像是要撞破胸腔。
門外傳來拖鞋啪嗒啪嗒踩在地板上的聲音，然后是那首歌的副歌部分被哼得更大聲了，再然后是水龍頭關掉的聲音，最后——門被推開了。
“沈逸！幾點了還不起床？你今天不是要去學校拿畢業(yè)證嗎？”
一個女人的聲音，清脆，帶著一點懶洋洋的尾音，像是在太陽底下曬了很久的貓打了個哈欠。她的身體從門縫里探進來一半，穿著一件鵝**的棉質(zhì)T恤，頭發(fā)濕漉漉地披在肩上，臉上還掛著沒擦干的水珠。她的皮膚很白，眉眼彎彎的，嘴角有一顆很小很小的痣，笑起來的時候像一顆小小的月亮。
林菀。
他的小姨。
準確地說，是***的遠房表妹。按輩分他該叫她一聲“姨”，但她只比他大四歲，沈逸的母親去世得早，父親再婚后對他不聞不問，初中到高中的那段時間，是這個只比他大四歲的、和他沒有任何直接血緣關系的“小姨”在照顧他。
不，不是照顧。是互相攙扶。
林菀二十歲那年從老家來到這座城市，進了一家服裝廠做工。她租了這間老小區(qū)的兩居室，一間自己住，一間留給正在讀高一的沈逸，不收房租，不讓他交水電，只是偶爾會在月底的時候說一句“沈逸，這個月生活費墊不上了，你請我吃頓麻辣燙”。沈逸把學校發(fā)的貧困生補助金和周末打工賺的錢分她一半，她死活不肯全收，最后兩個人達成一個奇怪的協(xié)議——錢放同一個抽屜里，誰用誰拿，記個賬，但賬本總是丟，丟了也就算了。
他們之間的關系用“小姨和外甥”來定義，太薄了。用“相依為命的兩個人”來定義，又太重了。
沈逸看著門框邊那張帶著水珠的笑臉，喉嚨像被什么東西猛地掐住了。
林菀。二十二歲的林菀，還燙著當年流行的梨花頭，穿著一件二十九塊九包郵的T恤，笑得眼睛彎彎的，嘴角那顆小痣像一粒芝麻。他有多久沒見過二十二歲的林菀了？
上一次見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