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媽在電話里哭了。
那種壓抑的、不敢出聲的哭，呼吸一抽一抽的，像被人掐著脖子。她說：“妞妞，**這個月的透析錢還差一千五，媽實在是借不到了?！?br>我坐在客廳的二手沙發(fā)上，攥著手機，指甲掐進掌心。窗外飄進來隔壁燉排骨的香味，我那不到三歲的兒子正踮著腳尖扒著廚房門，問舅婆什么時候開飯。
“媽你別急，我想辦法?！蔽覓炝穗娫?，打開手機銀行看了一眼余額——四十八塊六。
老公李浩的工資卡在他二姨手里攥著。我們結(jié)婚三年，他說他二姨是開公司的，會理財，把錢交給她打理，每個月給我們?nèi)K生活費。三千塊，我在超市收銀一個月還有兩千八呢，他一個跑銷售的，底薪加提成少說也有七八千。辭職之后我沒了收入，但帶孩子之余一直在朋友圈賣點手工辣醬和鹵味，一個月也能掙個一千出頭。這事李浩知道，但他從來不在**和他二姨面前提，大概是覺得媳婦做微商丟他的人。
就這三千，每個月還得我感恩戴德地去領(lǐng)。
今天正好是領(lǐng)生活費的日子。我換了件干凈T恤，騎電動車去了他二姨家。
他二姨叫趙美蘭，住城北的電梯房，三室兩廳，客廳里擺著一張巨大的紅木茶臺，上面蹲著一尊半人高的金龍魚缸。缸里養(yǎng)著一條錦鯉，通體雪白，頭頂一團朱紅，體型肥碩，快趕上我兒子的胳膊粗了。趙美蘭管它叫“招財”，逢人就說是**進口的純血錦鯉，買的時候花了八萬八，養(yǎng)了六年，比親兒子還金貴。
我進門的時候，趙美蘭正穿著一身真絲睡袍歪在沙發(fā)上看手機，茶幾上攤著一堆車厘子和山竹，核吐得到處都是。保姆張姨蹲在地上擦。
“來了？”她眼皮都沒抬一下。
“二姨，我來領(lǐng)這個月的生活費?！?br>趙美蘭慢悠悠地剝了一顆山竹，**的果肉塞進嘴里，含含糊糊地說：“急什么？這還沒到十號呢?！?br>“明天就是十號了，提前一天，家里奶粉快沒了?！?br>她終于抬起眼皮掃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看菜市場案板上的一塊豬肉，挑挑揀揀的，透著嫌棄?！澳谭郏可蟼€月不是剛給了一千塊奶粉錢嗎？喝金子呢這么快？”
“二姨，小寶三歲了，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一天兩頓奶粉，一罐也就喝十來天?！?br>趙美蘭“嘖”了一聲，把山竹殼往茶幾上一丟，抽了張濕巾慢條斯理地擦手指，一邊擦一邊說：“小蕓啊，不是二姨說你，你說你一個月在家啥也不干，就帶個孩子，怎么花錢跟淌水似的？我們家浩子在外面跑銷售，風吹日曬的，掙點錢容易嗎？你在家享清福也得有個度吧？”
我咬了咬后槽牙。享清福？我一個人帶孩子、做飯、洗衣服、打掃衛(wèi)生，半夜孩子發(fā)燒我抱著在客廳走了一宿，李浩在臥室呼呼大睡。這叫享清福？
但我不能頂嘴。頂嘴的后果我太清楚了——上個月我只是說了句“要不在家里裝個空調(diào)”，趙美蘭當場就把生活費從三千扣到了兩千五，說我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夏天吹吹風扇就行了，開什么空調(diào)。
“二姨說得對，我以后注意?！蔽野堰@口氣咽下去。
趙美蘭滿意地點了點頭，從茶幾下頭拿出一個信封，捏在手里卻不急著給我?！坝涀×?，這錢是浩子掙的，花的時候多想想他在外頭多不容易。你也別嫌少，你們小年輕不懂，錢放在我這兒是幫你們攢著，將來買房養(yǎng)孩子都用得上，總比你們大手大腳造光了強。”
“是，謝謝二姨?！?br>她這才把信封遞過來，我雙手接住，指腹一捏就知道不對——薄了。我當面沒敢數(shù)，出了門走到電梯口才拆開，里面是兩千五，一張張紅票子碼得整整齊齊，不多不少。
說好的三千，又少了五百。
我站在電梯里，盯著那沓錢，眼眶一下就熱了。我爸在醫(yī)院等著錢透析，我兒子在家等著奶粉，我老公掙的錢我拿不到，還要被人像打發(fā)叫花子一樣羞辱。
電梯到一樓，我把錢塞進包里，騎上電動車的時候眼淚就掉下來了，被風吹得滿臉都是。
回到家里，李浩已經(jīng)下班回來了，四仰八叉地躺在沙發(fā)上刷短視頻，聲音外放得震天響。小寶蹲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