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病床上，拉著阿忠的手說了最后一句話：“店里的東西，除了那把椅子，你愛怎么處理都行?！?br>阿忠當時以為**說的是那把椅子太老了，賣不了幾個錢，留著也是占地方。現(xiàn)在想起來，那句話的口氣不對——不是“那把椅子不值錢”，是“那把椅子不能動”。
那天晚上阿忠沒有回他住的地方。他在店里待到很晚，把所有的理發(fā)工具都擦了一遍，把剪刀一把一把地磨好，把鏡子擦得能照見人影。十點多的時候，他在洗頭池邊上洗了一把臉，抬頭的時候看到鏡子里的自己，忽然覺得鏡子里的自己跟平時不太一樣。具體哪里不一樣他說不上來，就是覺得那個影子不像自己，像是另外一個人，穿著跟自己一樣的衣服，做著跟自己一樣的動作，但眼睛里的東西不對。他的眼睛里是困意，鏡子里的那個人的眼睛里是別的什么東西，是冷的，是空的，是在看一個不該看的東西。
他甩了甩頭，關了燈，鎖了門，走了。
第二天早上他來得比平時早。開門的時候天還沒全亮，老街上的早餐店剛支起攤子，蒸籠里的白氣一團一團地往外冒。他掏出鑰匙開鎖，玻璃門推開的時候，他聞到了一股味道——不是店里平時那種洗發(fā)水和燙發(fā)藥水的味道，而是一種很老的、很悶的、像是從木頭縫里滲出來的味道。他小時候在**的理發(fā)店里聞到過這種味道，那時候**還在，老店還在另一條街上，每次下雨天店里就會彌漫著這種味道，**說是“老房子的味道”。
但他知道不是。
他走進店里，開了燈。日光燈閃了兩下才亮起來，慘白的光照在鏡子上、椅子上、地上。他看了一眼那把老式理發(fā)椅——又歪了。這次歪的角度更大，幾乎轉(zhuǎn)了四分之一圈，椅背朝著鏡子，扶手朝著門口，像是在等一個人從門口進來，然后坐上去。
椅面上又有一塊濕印子，比昨天的更大，幾乎占了整個椅面的三分之一。那個印子的形狀不像是一塊水漬，更像是一個人坐過的痕跡，兩個大腿的印子、一個臀部的印子，清清楚楚地印在灰色的皮革上，像有人剛剛在這里坐了很久，站起來的時候體溫還留在上面。
阿忠這次沒有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