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貝貝咽下嘴里的玉米，對著鏡頭笑了，笑得眼睛瞇成了一條縫：“爸爸，玉米好吃。你回來了我給你買?！?br>方德明笑得更厲害了，笑到咳嗽起來，咳嗽像一把鈍錘，一下一下地捶在他胸口上。方曉棠趕緊走過去，幫他把枕頭墊高了一些，用手掌輕輕拍著他的后背。他的背薄得像一張紙，她能感覺到每一根肋骨的形狀。
“爸，你別笑了，笑對肝不好?！彼f完這句話，覺得這話聽起來蠢透了，但方德明不覺得蠢。他收起笑容，但眼睛里的光沒有滅。他伸出手，顫抖著指了指手機屏幕，說了一句讓方曉棠差點崩潰的話。
“你看，貝貝多好。”
多好。一個三十一歲的男人，智力相當(dāng)于五六歲的孩子，不會算數(shù)不會寫字吃飯會把玉米粒吃到鼻子上，他的父親說他“多好”。方曉棠看著手機屏幕里弟弟那張無憂無慮的臉，那張對父親的病情一無所知的、純真的、掛著玉米粒的臉，忽然覺得這世界上的事情真是荒謬透了。
第二章 貝貝
方貝貝住在一個叫“陽光家園”的地方。
那不是養(yǎng)老院，也不是精神病院，而是一家專門接收成年殘障人士的托養(yǎng)中心，在縣城東邊，以前是個小學(xué)，后來小學(xué)搬走了，房子就被改成了托養(yǎng)中心。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樹，秋天的時候滿院子都是甜的。方貝貝在這里住了三年。在此之前，他一直跟父親住在一起，父親退休后全職照顧他。但父親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去年春天摔了一跤之后，腿腳就不太利索了，照顧貝貝變得越來越吃力。方曉棠在北京，只能一個月回來一次，回來的那兩天她恨不得把三年的活兒都干了，但她一走，所有的事情又落回了父親一個人身上。
最后是方德明自己提的。
“貝貝去托養(yǎng)中心吧。那里有專業(yè)的人，有伴兒，比跟著我好?！彼f這話的時候正在陽臺上澆花，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方曉棠看到他的背影微微僵了一下，手里的水壺歪了，水澆到了君子蘭的葉子上，順著葉脈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像眼淚。
那盆君子蘭是方曉棠小時候跟**一起種的。**在她八歲那年就走了，乳腺癌，從確診到去世不到半年。她對方曉棠說的最后一句話是：“照顧好弟弟?！蹦悄?a href="/tag/fangxiaotang1.html" style="color: #1e9fff;">方曉棠才八歲，她聽不懂“照顧好弟弟”是什么意思。后來她慢慢懂了。那不是一個請求，那是一個命令，一個她這輩子都無法擺脫的命令。
方貝貝去托養(yǎng)中心的那天，方德明把行李打包好，又打開，又打包好。他給貝貝帶了換洗的衣服、他最喜歡的玩具車、他每天都要抱著的那個毛絨兔子——一只耳朵已經(jīng)被揪得快要斷了的粉色兔子，還有一罐他自己做的炒黃豆，貝貝最愛吃的零食。
方曉棠開車送他們?nèi)サ摹７截愗愖诤笞?，抱著行李袋，一路上都很安靜，安靜得不正常。他平常坐車的時候會趴在車窗上看外面，看到卡車會喊“大車車”，看到牛會喊“牛?！?，嘴巴一刻也閑不住。但那一天，他一句話也沒有說。方曉棠從后視鏡里看到他低著頭，把臉埋在行李袋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她知道他在哭，但她沒有戳穿他。有些東西戳穿了只會更疼。
到了托養(yǎng)中心，方貝貝不肯下車。
他縮在座椅上，雙手抱膝，把自己蜷成了一個球。方德明站在車門外，彎著腰，用他那緩慢的、耐心的、像哄小孩一樣的聲音說：“貝貝，這里有很多小朋友，還有滑滑梯，你想不想玩滑滑梯？”方貝貝搖頭。“那有好吃的，阿姨做飯可香了，有***，有排骨湯，你不想嘗嘗嗎？”方貝貝繼續(xù)搖頭，把臉埋進膝蓋里。
方曉棠繞到另一邊，打開了另一側(cè)的車門。她彎下腰，把手伸進去，摸了摸弟弟的頭發(fā)。他的頭發(fā)又軟又細(xì)，像嬰兒的胎毛。她輕聲說：“貝貝，姐姐每個星期都來看你。你聽話，好不好？”
方貝貝從膝蓋之間露出了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紅紅的，腫腫的，睫毛上掛著淚珠，亮晶晶的。他看著方曉棠，看了好幾秒鐘，然后說了一句讓方曉棠這輩子都忘不了的話。
“姐姐，你是不是也不要我了？”
方曉棠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她在那一刻恨死了自己，恨死了這個世界的所有規(guī)則，恨死了為什么一個人要在八歲的時候被要求“照顧好弟弟”，恨死了為什么一個三十一歲的男人要用五六歲的心智去理解這個殘酷的世界，恨死了為什么她說“我每個星期都來看你”的時候自己都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