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的椅子上打鼾，口水流了一衣襟。
我從他褲兜里摸出二十塊錢。他兜里一共就這么多，我不敢全拿，拿了十塊，剩下的塞回去了。
然后我就跑了。
我什么都沒帶。沒帶衣服，沒帶吃的，就穿了身上那件后媽不要的舊棉襖，腳上是一雙前頭開了口的布鞋。
我沿著村口的土路一直走，走到鎮(zhèn)上，在班車站等了兩個(gè)鐘頭，搭上了最早一班去縣城的車。
車票八塊。我攥著剩下的兩塊錢，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田和山往后退。心里又怕又慌，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出來的痛快。
我覺得我像一只被關(guān)在籠子里十三年的鳥，忽然有人把籠門打開了。
到了縣城，我不知道該往哪走。縣城對我來說已經(jīng)是大得不得了的地方，到處都是人和車和樓。我站在汽車站的廣場上，茫然地轉(zhuǎn)了兩圈。
然后我看到了一個(gè)穿紅棉襖的女人。
她大概四十來歲，燙著卷發(fā)，涂著口紅，手里拎著一個(gè)皮包，正站在一輛黑色小轎車旁邊打電話。她說話的聲音很大，笑的聲音更大，笑起來的時(shí)候整個(gè)人往后仰，露出一排白牙。
我不知道為什么就朝她走過去了。
可能是她笑得太響了，太亮了，太像一個(gè)活人了。在我生活過的那個(gè)家里，沒有人這樣笑過。我媽沒有，王德彪沒有，后媽沒有，誰都沒有。
我走到她面前，她剛好掛了電話，低頭看見我，愣了一下。
我也愣住了。因?yàn)殡x近了看，她的眼睛特別亮，眼角的紋路往上翹，像是永遠(yuǎn)在笑的樣子。
“小朋友，你怎么了？”她彎下腰問我。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我已經(jīng)很久很久沒有跟陌生人說過話了?；蛘哒f，我已經(jīng)很久很久沒有人彎下腰來跟我說話了。
“你是不是找不到家了？”她又問，語氣溫溫柔柔的。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
不是那種哇哇大哭，就是眼淚自己往外涌，止都止不住。我站在那里，光著頭，穿著破棉襖和開口的布鞋，凍得臉和手都是紫的，對著一個(gè)陌生女人不停地流眼淚。
她沒再問了。她脫下自己的紅棉襖披在我身上，然后蹲下來，用兩只手捂住我的手，搓了搓，又放到嘴邊哈氣。
“不哭了不哭了，”她說，“有什么事跟阿姨說，阿姨幫你?！?br>她的手很暖。我十三年來第一次碰到這樣暖的手。
她叫蘇婉清。
我當(dāng)時(shí)不知道這三個(gè)字怎么寫，只覺得好聽，比我聽過的所有名字都好聽。王招娣、王德彪、王**，村里的女人叫桂花、秀英、美芬，沒有一個(gè)名字像她的這樣，念起來像在唱歌。
蘇婉清把我?guī)У搅丝h城最好的一家飯館，給我點(diǎn)了一碗紅燒牛肉面。我長那么大沒吃過牛肉面，更沒見過碗里真的有那么大塊的牛肉。
我吃得很急，燙了舌頭也不停。她就在旁邊說慢點(diǎn)慢點(diǎn)，又給我要了一碟小菜和一杯熱豆?jié){。
吃完面，她問我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父母是誰。
我說我叫王招娣。
她皺了皺眉，說這名字不好聽。
然后她又問我，**媽呢？
我猶豫了一下，把棉襖袖子擼上去，給她看我的胳膊。胳膊上全是新舊交疊的傷疤，有煙頭燙的，有掃帚抽的，有指甲掐的。她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不是那種嫌棄的變，是那種心疼到說不出話的變。
“你從家里跑出來的？”她問。
我點(diǎn)頭。
“多大了？”
“十三?！?br>她沉默了一會(huì)兒，然后拿出手**了個(gè)電話。她說的是普通話，不是我們這邊的方言，我大部分能聽懂。她說：“老林，我今天不回去了，在縣城遇到點(diǎn)事。嗯，一個(gè)小孩。對，你先睡吧?！?br>掛了電話，她對我說：“走，阿姨帶你去買身衣服。”
她帶我進(jìn)了縣城最大的商場，給我買了一身新衣服，從里到外**的。羽絨服、毛衣、棉褲、襪子、鞋子，還有一頂毛線**。
我在試衣間的鏡子里看到穿戴一新的自己，差點(diǎn)沒認(rèn)出來。
**遮住了光頭，羽絨服蓬蓬的，整個(gè)人看起來居然有點(diǎn)像一個(gè)正常的小孩了。
蘇婉清歪著頭看了看我，忽然說：“招娣這個(gè)名字太難聽了，阿姨給你換一個(gè)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