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為這震古爍今的誓言作證。
謝瑾只覺得一股熱血直沖頭頂，胸腔里激蕩著難以言喻的豪情與悲壯。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這便是中流擊楫！這便是收復(fù)山河的決絕！他望著祖逖屹立船頭的身影，那背影在霧氣與水光中顯得無比高大，仿佛與這浩蕩長江融為一體。家族的期望，個人的抱負(fù)，在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最熾烈的歸宿。
夜色降臨，江上霧氣更濃。白日里震天的吶喊與刀光劍影都已沉寂，只余下江水永不停歇的奔流聲。謝瑾回到自己簡陋的船艙，白日激蕩的情緒尚未完全平復(fù)。他坐在矮榻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玉佩冰涼的紋路，思緒還沉浸在祖逖斷楫一誓的壯烈之中。
此刻回想起來，那卷帛書正靜靜躺在行囊底層。父親說，此圖精髓在于“一去不返之勢”。
一去不返。
船艙外，江風(fēng)嗚咽。謝瑾握著那柄銹跡斑斑的斷刃，指腹摩挲著刃口殘破的紋路。
十年了。他終于來到了這里——祖逖將軍的北伐軍。
他不知道這究竟是命運的捉弄，還是冥冥中的指引。當(dāng)年父親死于王敦暗探之手時，他只有七歲。那一夜的火光、刀影、父親的慘叫，至今仍在他的噩夢中反復(fù)出現(xiàn)。
“瑾兒，記住——”父親最后的話被刀光截斷，但那句話，他記了十年。
如今，他不再是當(dāng)年那個躲在枯井里瑟瑟發(fā)抖的孩子。他是謝瑾，是復(fù)仇者，是這柄斷刃的新主人。
王敦。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躲到何時，我都會找到你。
他將斷刃收回腰間，閉上眼睛。黑暗中，父親的面容、母親的眼神、幼妹的哭喊，一一從眼前掠過。
“父親，”他在心底低語，“我會替你完成未竟之志。中流擊楫，一去不返——這不僅是祖公的誓言，也是我謝瑾的誓言?！?br>窗外，更鼓聲遠(yuǎn)。江水日夜奔流，從不曾為誰停歇。但總有人，偏要逆流而上。
第二章 白衣負(fù)劍
碎裂的玉簪在艙板上泛著冷光，像一地散落的星辰，映著謝瑾眼底的寒潭。他緩緩蹲下，指尖拂過那些冰冷的碎片。每一片都曾承載著家族的榮光，簪于發(fā)髻，是士族行走于世的徽章。如今，它們只是尖銳的、無用的殘骸。他拾起其中一片最鋒利的，邊緣割破了指腹，滲出一粒殷紅的血珠。疼痛尖銳而清晰，卻遠(yuǎn)不及心口那被生生剜去的空洞。
他沒有再看一眼那卷宣告家族覆滅的帛書，也沒有碰那份將血海深仇粉飾為流寇作亂的詔書。他脫下沾了血污的士子青袍，換上一身船上雜役備用的粗布白衣。烏發(fā)只用一根布帶草草束起，散落的幾縷垂在額前，遮住了過于銳利的眼神。腰間，那枚曾與船舷輕叩的玉佩已被摘下，取而代之的，是那片鋒利的玉簪碎片，用布條緊緊纏裹，藏入袖中。它不再象征身份，而是化作了一柄無聲的復(fù)仇之匕。
船抵會稽郡碼頭時，天色灰蒙，細(xì)雨如織。碼頭上人聲嘈雜，扛包的苦力、叫賣的小販、行色匆匆的商旅，交織成一幅混亂而充滿生機的市井圖。謝瑾混跡其中，白衣布履，身無長物，如同一個最尋常的落魄書生。他刻意收斂了世家子弟行走間不自覺的端方氣度，步伐變得沉而緩，肩膀微塌，目光低垂，只偶爾抬起，銳利地掃過人群，搜尋著任何可能與“謝氏”、“滅門”、“白光”相關(guān)的蛛絲馬跡。
“謝郎?！彼麑ψ约赫f，聲音低啞，在心底刻下這個新的名字。謝是根，郎是漂泊的浮萍。從此刻起，陳郡謝瑾已隨那玉簪一同碎裂，沉入江底?；钪?，是江湖浪子謝郎。
會稽郡城，曾是江東繁華之地，如今也難逃亂世侵?jǐn)_。街市上流民明顯增多，衣衫襤褸，面有菜色，蜷縮在屋檐下或墻角邊，眼神麻木或警惕?？諝庵袕浡睗竦拿刮?、食物的香氣和隱約的汗臭。謝郎在一家簡陋的食肆角落坐下，要了一碗熱湯餅。滾燙的食物下肚，才稍稍驅(qū)散了連日來浸入骨髓的寒意和麻木。
鄰桌幾個行商模樣的漢子正低聲交談，話語斷斷續(xù)續(xù)飄入耳中。
“……聽說了嗎？吳郡那邊最近不太平……”
“又是流寇？”
“不像。說是……爭搶什么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