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著淺藍色橫線，右下角有朵小小的雛菊水印——母親最愛的文具店買的，蘇清和記得，小時候母親總在那家店買信紙給她寫生字。紙對折了兩次，邊緣已經脆化，稍用力就會碎裂。
她把信紙放在加濕器噴出的水霧下方，用最細的水汽**紙張，然后輕輕展開。
字跡露了出來。
確實是母親的筆跡，但比記憶中更虛弱，筆畫有些抖。是病重時寫的。蘇清和鼻子一酸，趕緊仰頭，把眼淚逼回去。現(xiàn)在不能哭，紙張?zhí)嗳?，淚水會暈開墨跡。
她小心地將信紙鋪平，用兩片玻璃板輕輕壓住，然后打開臺燈側光，仔細閱讀。
“清和，我的女兒：
當你看到這封信時，媽媽可能已經不在了。別難過，媽媽只是去了沒有病痛的地方。
有件事，媽媽一直沒有告訴你。城南梧桐巷17號，是外婆留給媽**房子，很小，但有個小院子，種了一棵桂花樹。媽媽本來想等你長大了，帶你去看看，可惜……
房產證明在荷包夾層里。鑰匙在老街居委會王主任那里，媽媽托他保管。等你年滿十八歲，就可以去拿。如果那時候你已經過得很好，不需要這個小房子，就把它賣了吧，錢留著自己用。如果……如果你需要個地方躲雨，那里永遠是你的家。
還有，關于**爸……”
信在這里斷了。
不是寫完了，是紙張的下半部分被撕掉了。撕口不整齊，像是匆忙中扯斷的。蘇清和的心猛地一沉。她翻過信紙，背面是空的。
關于爸爸什么？媽媽想說什么？
她盯著那個殘缺的句子，仿佛能透過紙背看到母親欲言又止的表情。記憶里關于父親的片段很少，大多是背影——提著箱子離開家的背影，在病房外和醫(yī)生說話時煩躁的背影，最后是葬禮上一言不發(fā)、葬禮后轉身就走的背影。
那時她十歲，穿著黑色裙子站在墓碑前，看著父親坐進一輛轎車，再也沒有回頭。是王主任——當時的居委會主任——牽起她的手，說：“清和，以后張奶奶和王伯伯照顧你?！?br>“王伯伯……”蘇清和喃喃道。是丁，王主任前年已經退休，搬去和兒子住了。但鑰匙，應該還在居委會。
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張***短信：“清和，還沒睡吧？我打聽來了。王**最近在到處托人找房子，好像是想給她女兒弄套學區(qū)房。她家那口子最近在活動，想調到區(qū)里去，到處打點關系呢。你小心點，那女人心術不正。”
學區(qū)房。打點關系。
蘇清和看著信紙上的“房產證明”四個字，一切都連起來了。王**要的不是荷包，甚至不是荷包里的證明，她要的是那套房子。城南梧桐巷，雖然老，但那是實打實的學區(qū)房，對口的是市重點小學。
可荷包怎么會到王**手里？
母親病逝時，荷包應該在她身上，或者在家里。后來不見了，她一直以為是自己弄丟的。但如果……如果是被人拿走的呢？
一個可怕的念頭浮上來。她搖搖頭，不讓自己往下想。天快亮了，她需要休息一會兒。
但手卻停不下來。她用同樣的方法，取出了另一張紙——確實是房產證明，登記日期是2001年，所有權人林素心，她的母親。面積六十八平米，地址清清楚楚：梧桐巷17號101室。
證明的右下角，有一個模糊的紅色指印。不是母親的，指印很大，像是男人的。
蘇清和用手機拍下證明和信紙的正反面，存進加密相冊。然后把原件仔細封裝進無酸檔案袋，鎖進保險柜。荷包還沒有完全修復，但夾層里的東西已經取出，剩下的就是修補繡面了。
她重新坐回工作臺前，開始清理荷包表面的污漬。茶水漬用專用清洗劑點涂，霉斑用軟毛刷蘸取酒精輕輕刷洗。燈光下，雛菊的輪廓漸漸清晰，金線在清洗后恢復了少許光澤。
窗外透進蒙蒙天光時，她補好了第一片花瓣。新線舊線交織，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區(qū)別。母親當年繡這片花瓣時，應該是春天，院子里的雛菊剛開，她坐在藤椅上，一針一線，把整個春天都繡了進去。
“清和，吃飯了?！睆?**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