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嫁給沈懷瑾那年，整個京城都說她命好。
沈家是皇商，沈懷瑾是長子嫡孫，俊朗溫潤，前程似錦。
我娘是江南織造蘇家的獨女，陪嫁三十六抬，光是壓箱底的銀票就有十萬兩。
人人都說這是天賜良緣。
可我娘告訴我，成婚前夜，她做了一個夢。
夢里她把一輩子都過完了——
她嫁進沈家，生了兩個女兒，沈懷瑾納了三房妾室，她年紀輕輕抑郁而終，死的時候瘦成一把骨頭，連件像樣的壽衣都沒有。
她醒來后，枕頭濕了一**。
但她還是嫁了。
她說外公收了沈家八萬兩聘禮，退婚要賠三倍，蘇家賠不起。
「所以書寧，娘從那天起就明白了一個道理——這世上最不值錢的，就是女人的命?！?br>她嫁給沈懷瑾二十年，沒流過一滴眼淚。
她死的那天，把我叫到床前，說了三句話。
就三句。
但這三句話，讓我在后來的日子里，從沈家的棄女，活成了滿京城都不敢惹的人。
01
我娘死的時候，我十二歲。
那年冬天特別冷，院子里的臘梅開了，香氣濃得發(fā)苦。
我娘躺在暖閣里，面色蠟黃，眼窩深陷，手瘦得像雞爪子，卻還是死死攥著我的手腕。
「書寧，」她的聲音像破風箱一樣，「娘這輩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沒在嫁給你爹之前跑掉?！?br>我跪在床前，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別哭?！顾M力地抬起手，擦掉我的眼淚，「哭沒用，你得記住**話。」
她說第一句：「永遠別信男人的嘴。他們說的話再好聽，都別信。你要看他做什么，別聽他說什么。」
她說第二句：「錢攥在自己手里才是你的。交給誰都不行，親爹不行，親夫不行，親兒子也不行?！?br>她說第三句的時候，聲音已經(jīng)輕得幾乎聽不見了。
「如果有一天，有人讓你活不下去——你就先讓他活不下去?！?br>然后她的手就垂了下去。
我沒哭出聲。
我跪在地上，把她的手貼在我臉上，那手還帶著一點余溫，我用那點余溫把眼淚全都咽了回去。
我爹沈懷瑾是在我娘咽氣兩個時辰后才回來的。
他進門的時候身上帶著脂粉香，衣領(lǐng)上還有半個口脂印。
他跪在床前哭得撕心裂肺，一口一個「夫人你怎么丟下我走了」，哭得府里的下人們都跟著抹眼淚。
我站在旁邊看著，心里只有一個念頭。
裝得還挺像。
那個脂粉味我認得，是春意樓的茉莉香粉。
我娘病重這一年，我爹在春意樓包了個花魁叫柳煙煙，花的銀子比我**藥錢還多。
我娘咽氣的時候他在柳煙煙的床上。
現(xiàn)在他哭成這樣，是哭給誰看的？
是哭給我外祖蘇家看的。
我外公雖然只是江南織造，但蘇家跟宮里的關(guān)系千絲萬縷，我**親姐姐是宮里的蘇貴妃。
沈家這皇商的差事，有一半是靠著我**關(guān)系拿下來的。
我娘活著的時候他不當回事，現(xiàn)在我娘死了，他怕蘇家找他算賬。
果然，喪事剛辦完，我爹就把我叫到了書房。
「書寧，」他紅著眼睛，一副慈父的模樣，「**走了，爹心里難受。但**生前操持這個家不容易，她把家里的契書都收著，你知不知道她放在哪里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心想：來了。
我娘病重的那兩個月，我爹不止一次地翻過她的屋子，翻箱倒柜地找，可什么都沒找到。
他以為我娘是糊涂了，不知道把東西收哪兒了。
可他不知道，我娘早在半年前就開始做準備，把所有的契書、地契、銀票全部換成了現(xiàn)銀，存進了匯通錢莊。
而匯通錢莊的掌柜，是我外公的舊部。
「爹，」我低著頭，聲音細細的，「**東西我也不敢亂動，要不您再找找？」
他臉色變了變，勉強擠出一個笑：「沒事，找不到就算了。對了書寧，**有沒有跟你說過什么？關(guān)于家里的產(chǎn)業(yè)，或者——」
「沒有?！刮姨痤^，眼眶紅紅的，「娘走之前一直不太清醒，說什么我也聽不懂。」
他沒再問了，揮揮手讓我出去。
我走到門口的時候，聽到身后傳來一聲極輕的「廢物」。
我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推開門走了出去。
02
我娘過世滿百日那天，柳煙煙進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