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為什么會在意她------------------------------------------，溫照雪不過是宴會上一個意外。、放肆、危險，又讓人不太舒服的意外。，他見得不少。，越愛把任性當(dāng)個性，把輕浮當(dāng)自由，把傷害別人當(dāng)證明自己不在乎。。，心里已經(jīng)替溫照雪下了結(jié)論。。。。，他在****會議室里，第三次走神時，終于意識到事情有些不對。。，旁邊幾位高管低頭翻資料，沒人敢輕易打斷。江燼坐在主位，黑色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襯衫袖口規(guī)整地扣著，神色冷靜如常。，偏偏浮現(xiàn)出昨晚露臺上的畫面。。。
黑裙。
還有溫照雪隔著玻璃看他的那一眼。
那不是一個女人看陌生男人的眼神。
也不是單純的挑釁。
那里面有恨。
更奇怪的是，在那恨意下面，江燼竟然看出了一種極深的委屈。
像有人在很久以前等過他。
等到天黑。
等到下雪。
等到心死。
江燼皺了下眉。
“**？”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市場部總監(jiān)站在屏幕前，臉色有些緊張。
江燼回過神，抬眼看過去。
“繼續(xù)。”
“好的，**?！笨偙O(jiān)立刻翻到下一頁，“關(guān)于**這邊的聯(lián)名項目，我們目前的建議是……”
江燼手指一頓。
“**？”
總監(jiān)點(diǎn)頭。
“對，**旗下的高端生活品牌準(zhǔn)備***城市主題聯(lián)展，原本是跟陸氏談，但對方最近報價條件比較高。**那邊昨**動遞了意向，希望我們**參與投資和場地資源置換。”
旁邊助理將資料遞到江燼面前。
江燼垂眸，翻開第一頁。
項目負(fù)責(zé)人那一欄，赫然寫著三個字。
溫照雪。
會議室里似乎又響起昨晚她那句話。
——你最好一直討厭我。
——千萬別喜歡我。
江燼眼底冷了些。
他合上資料。
“**沒人了嗎？”
會議室眾人一愣。
市場部總監(jiān)沒明白他的意思。
江燼語氣淡淡：“讓一個不穩(wěn)定的人做項目負(fù)責(zé)人？”
這句話說得不重，卻夠鋒利。
總監(jiān)不敢接。
助理低聲解釋：“溫小姐雖然傳聞不少，但這個品牌確實(shí)是她接手后盤活的。去年虧損三千萬，今年第一季度已經(jīng)開始盈利，她做事風(fēng)格比較激進(jìn)，但結(jié)果還可以?！?br>江燼沒有說話。
他修長的手指壓在資料邊緣，眸色沉冷。
結(jié)果還可以。
江燼想到昨晚那個女人懶散又鋒利的樣子，很難把她和“能做事”三個字聯(lián)系起來。
可他又不得不承認(rèn)，溫照雪不是單純的花瓶。
那雙眼睛太清醒。
清醒到不像一個只會玩樂的人。
會議結(jié)束后，助理跟著江燼進(jìn)了辦公室。
“**，**項目要不要安排初步會面？”
江燼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陰沉的天。
昨晚那場雨下到后半夜才停，今天城市被洗得冷冰冰的，玻璃樓群泛著灰白色的光。
他本想說不用。
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
“安排?！?br>助理點(diǎn)頭：“好的，時間定在什么時候？”
江燼沉默片刻。
“今天下午。”
助理略微驚訝，卻沒表現(xiàn)出來。
“我馬上聯(lián)系**?！?br>江燼轉(zhuǎn)身，坐回辦公桌前，翻開文件。
他告訴自己，這只是工作。
**項目值得看。
溫照雪這個人不值得。
可當(dāng)他看了十分鐘文件，發(fā)現(xiàn)自己一個字都沒看進(jìn)去時，他忽然將筆放下，臉色冷得更明顯。
很煩。
他不喜歡這種失控感。
更不喜歡自己莫名其妙被一個只見過一面的女人牽動情緒。
下午三點(diǎn)。
溫照雪準(zhǔn)時出現(xiàn)在**。
她不是一個人來的。
她身邊跟著陸沉。
前臺接待通知上來時，助理看了江燼一眼。
“**，溫小姐到了?！?br>江燼簽字的手沒有停。
“請她進(jìn)來。”
助理頓了一下。
“陸先生也在?！?br>江燼的筆尖在紙上停住。
墨色在簽名最后一筆上暈開一點(diǎn)。
很小。
卻破壞了整行字的利落。
他抬眼。
“陸沉？”
“是?！?br>江燼面色平靜。
“他來做什么？”
助理謹(jǐn)慎道：“溫小姐說，陸先生是她的項目顧問。”
項目顧問。
江燼唇角輕不可察地冷了一下。
昨天晚上還搭著肩膀親密無間，今天就成了項目顧問。
溫照雪還真是公私不分得坦蕩。
“讓他們進(jìn)來。”
會議室里，溫照雪坐在長桌另一側(cè)。
她今天換了一身白色西裝裙，長發(fā)隨意挽著，耳邊落下幾縷碎發(fā)，紅唇比昨天淡些，卻依舊漂亮得攻擊性十足。
她坐姿很懶，手里轉(zhuǎn)著一支筆，像來談生意，又像來赴一場無聊的賭局。
陸沉坐在她旁邊，翻著資料，偶爾低聲同她說兩句。
兩人靠得不算很近，卻有種旁人插不進(jìn)去的熟悉。
江燼進(jìn)來時，溫照雪抬頭看他。
她眼神先是淡淡掃過他領(lǐng)口，又落到他臉上。
笑了。
“**，上午好?！?br>助理在旁邊提醒：“溫小姐，現(xiàn)在是下午?！?br>溫照雪歪頭。
“是嗎？可能看見**這種臉，總覺得天還沒亮?！?br>會議室一靜。
**這邊的人全部低頭。
沒人敢笑。
陸沉卻低聲笑了一下。
“照雪。”
語氣像提醒，又像縱容。
江燼拉開椅子坐下，神色不變。
“溫小姐談項目，也這么說話？”
溫照雪將筆放下。
“看人?！?br>“看我？”
“嗯?！彼?，“看見你，我就不太想好好說話?！?br>江燼眸色微沉。
“那今天可以不用談?！?br>他說完，便要合上文件。
溫照雪卻忽然收了笑。
她坐直身體，整個人氣質(zhì)像瞬間換了一層皮。
剛才那個散漫挑釁的女人不見了。
現(xiàn)在坐在江燼面前的，是**項目負(fù)責(zé)人。
冷靜，鋒利，清楚自己要什么。
“**有市中心三處沉浸式展覽場地，**有成熟的女性消費(fèi)品牌線和社交媒體聲量。這個項目如果合作，**不用承擔(dān)主要內(nèi)容成本，卻能拿到年輕女性消費(fèi)群體數(shù)據(jù)和品牌曝光?！?br>她打開資料，推到江燼面前。
“我的方案不復(fù)雜。**負(fù)責(zé)內(nèi)容、視覺、線上傳播和商品轉(zhuǎn)化。**負(fù)責(zé)場地、商務(wù)資源和基礎(chǔ)投資。收益按照三七分，**三，**七?！?br>**那邊有人皺眉。
“溫小姐，**出場地又出資源，只拿三成，是不是太低了？”
溫照雪看向那人，語氣平靜。
“不低?！?br>“為什么？”
“因為這個項目沒有**，**的場地就只是空殼。你們能找到展覽團(tuán)隊，也能找到活動策劃，但你們沒有**現(xiàn)成的女性用戶群，更沒有我們的內(nèi)容審美和話題能力?！?br>她頓了頓，補(bǔ)了一句：
“**缺的不是硬件，是讓人愿意拍照、愿意傳播、愿意下單的理由?！?br>那人被噎住。
江燼看著她，沒有說話。
溫照雪翻到第二頁。
“我知道**可能覺得，我這個人不穩(wěn)定，不適合負(fù)責(zé)項目?！?br>她忽然看他。
“所以我?guī)砹诉^去六個月的數(shù)據(jù)。”
江燼眼神微動。
溫照雪把銷售增長、用戶畫像、線下快閃轉(zhuǎn)化率、復(fù)購率、內(nèi)容投放成本一項項拆開。
她說話速度不快，邏輯卻非常清楚。
哪里燒錢，哪里回本，哪里引流，哪里成交，她講得像早已在腦子里過了無數(shù)遍。
江燼越聽，眼神越沉。
他不喜歡溫照雪。
但他不得不承認(rèn)，她很聰明。
不是小聰明。
是那種在混亂里也能抓住重點(diǎn)的聰明。
她知道自己長得漂亮，也知道別人會輕視她，于是她干脆把輕浮當(dāng)成外殼。等別人真的輕敵，她再把刀亮出來。
這人很危險。
不只是對男人危險。
對生意也危險。
匯報結(jié)束后，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溫照雪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還有問題嗎？”
江燼翻著資料，語氣平靜。
“有。”
“問?！?br>“為什么找**？”
溫照雪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杯壁。
“因為合適。”
江燼抬眼。
“只是因為合適？”
溫照雪和他對視。
她聽懂了他話里的意思。
你是不是故意靠近我？
你是不是把項目當(dāng)借口？
你到底想做什么？
溫照雪忽然笑了。
“**放心，我對你本人沒興趣。”
江燼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溫照雪慢悠悠補(bǔ)刀：
“至少暫時沒有?！?br>陸沉偏頭看了她一眼。
江燼也看見了陸沉的反應(yīng)。
那是一種很輕的、習(xí)以為常的無奈。
像陸沉早就習(xí)慣溫照雪這樣跟別人說話。
江燼心里那點(diǎn)莫名的煩躁，又被輕輕撥了一下。
他合上資料。
“項目可以繼續(xù)談，但分成要改?！?br>溫照雪挑眉。
“**想怎么改？”
“五五?！?br>溫照雪直接笑了。
“你怎么不去搶？”
江燼淡淡道：“**的場地和資源值這個比例?！?br>溫照雪身體往后靠，眼神很涼。
“**，你們的場地空著的時候，一分錢都不值?！?br>會議室氣氛又緊了。
**的人臉色都不太好。
陸沉終于開口：“**，不如各退一步，四六。**四，**六?！?br>江燼看向陸沉。
“陸先生以什么身份談？”
陸沉笑意不變。
“項目顧問。”
江燼語氣淡淡。
“我在問溫小姐?！?br>溫照雪聞言，忽然笑了一聲。
她覺得這人真有意思。
昨晚還一副不想和她多說話的樣子，今天倒管起她讓誰開口了。
她看著江燼。
“陸沉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br>江燼眸色冷了一瞬。
“溫小姐自己沒有判斷？”
“有啊?！睖卣昭┩兄掳停Φ脩?，“我的判斷就是，陸沉說得對?！?br>這句話落下，江燼忽然沉默了。
他不該在意的。
陸沉不過是她帶來的合作方。
溫照雪跟誰親近，聽誰的話，和他沒有半分關(guān)系。
可是他心里就是壓著一股莫名的不舒服。
像有人把一根細(xì)**進(jìn)胸口，不深，卻一直存在。
江燼冷聲道：“那今天先到這里。”
溫照雪盯著他看了兩秒。
“**不談了？”
“我需要評估?！?br>“評估項目，還是評估我？”
江燼抬眼。
“有區(qū)別？”
溫照雪笑意微斂。
江燼繼續(xù)說：
“溫小姐做項目確實(shí)有能力，但你的個人情緒太明顯。**不喜歡不可控因素?！?br>溫照雪靜靜看著他。
然后，她笑了。
“**說得好像自己很可控?！?br>江燼沒有回答。
溫照雪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資料。
“那就請**慢慢評估?！?br>她轉(zhuǎn)身要走。
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停下。
“不過江燼。”
她沒有叫**。
聲音也低了幾分。
“你最好弄清楚一件事?！?br>江燼看向她。
溫照雪回頭，眼神像壓著一層暗火。
“我這個人確實(shí)不可控?！?br>“但你已經(jīng)在看我了?！?br>會議室里沒人敢說話。
溫照雪笑了一下。
“這就是最危險的開始?！?br>說完，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陸沉跟上去前，回頭看了江燼一眼。
那一眼并不挑釁。
甚至有些意味深長。
像是在提醒江燼——
你最好別碰她。
她不是你能輕易招惹的人。
江燼坐在會議室主位上，臉色比剛才更冷。
助理低聲問：“**，**項目還繼續(xù)嗎？”
江燼看著桌上的資料。
溫照雪走得匆忙，落下了一頁手稿。
那一頁不是打印文件，而是她親手寫的項目核心邏輯。
字跡很漂亮。
鋒利，潦草，卻有章法。
像她本人。
江燼拿起來，目光落在最后一行。
那里寫著：
“人不會為商品停留，人只會為**、遺憾、身份感和未完成的故事停留。”
江燼盯著那行字，心口忽然一沉。
未完成的故事。
這幾個字像一把鑰匙，莫名打開了他腦子里某個封死的角落。
一瞬間，他耳邊似乎響起了風(fēng)雪聲。
很大的雪。
有人在很遠(yuǎn)的地方喊他。
不。
不是喊他。
是在喊另一個名字。
“江綰……”
那聲音沙啞，破碎，像**血。
江燼猛地抬頭。
會議室燈光明亮，一切如常。
助理被他的反應(yīng)嚇了一跳。
“**？”
江燼閉了閉眼。
“沒事。”
可他的指尖卻微微發(fā)涼。
剛才那一瞬間，太真實(shí)了。
真實(shí)到他甚至覺得，自己真的曾站在一場大雪里，聽見有人用盡最后一口氣喊他。
江綰。
江燼不認(rèn)識這個名字。
可不知道為什么，這兩個字讓他胸口一陣悶痛。
像一場遲到了很多年的報應(yīng)。
另一邊，溫照雪和陸沉走出**大樓。
外面風(fēng)很大。
溫照雪站在臺階上，忽然停下。
陸沉問：“怎么了？”
溫照雪摸了摸包，皺眉。
“少了一頁手稿。”
“重要嗎？”
“還行。”
“我上去幫你拿？”
“不用?！?br>溫照雪望著**大樓高處，眼神忽然變得很淡。
“讓他看。”
陸沉沉默片刻。
“你是故意留下的？”
溫照雪沒有否認(rèn)。
陸沉輕輕嘆了口氣。
“照雪，你到底想干什么？”
溫照雪低頭點(diǎn)煙。
風(fēng)大，打火機(jī)連續(xù)兩次都沒點(diǎn)著。
第三次，陸沉伸手替她擋住風(fēng)。
火光終于亮起。
她咬著煙，吸了一口，聲音含糊：
“我想看看他會不會想起來?！?br>陸沉微怔。
“想起什么？”
溫照雪沒回答。
她望著高樓玻璃外墻里映出的自己。
白裙，紅唇，長發(fā)。
這張臉明明屬于溫照雪。
可有時候，她還是會在鏡子里看見沈危。
那個站在雪里、站在窗外、站在江綰身后許多年的沈危。
陸沉看著她，眉頭慢慢皺緊。
“你是不是把江燼當(dāng)成了什么人？”
溫照雪笑了一下。
“你信前世嗎？”
陸沉沒有立刻回答。
“別人說，我不信?！?br>“我說呢？”
陸沉看著她。
“你說，我會聽?！?br>溫照雪指尖夾著煙，笑得很輕。
“那你就當(dāng)我瘋了吧。”
陸沉心里沉了一下。
他認(rèn)識溫照雪很多年。
所有人都說她沒心沒肺，說她玩得開，說她誰都不愛。
可陸沉知道，不是這樣。
溫照雪不是沒有心。
她是心里埋了太多東西，埋到最后，連她自己都不敢挖出來。
她可以對別人笑，可以撩撥，可以挑釁，可以裝作什么都不在乎。
但她有時候會在半夜驚醒。
會看著窗外下雪看到天亮。
會莫名其妙盯著一盞紅色燈籠發(fā)很久的呆。
會在喝醉后反復(fù)問一句話：
“為什么不是我？”
陸沉曾以為，那只是她曾經(jīng)愛錯過人。
現(xiàn)在他忽然覺得，也許那個人不是曾經(jīng)。
是前世。
是她自己也逃不掉的一場舊夢。
“照雪?！?br>陸沉聲音低了些。
“別把自己搭進(jìn)去。”
溫照雪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早就搭進(jìn)去了？”
陸沉啞然。
風(fēng)吹過來，溫照雪的煙燒到一半。
她忽然抬頭看向**大樓某一層。
那里是江燼辦公室的方向。
隔著很遠(yuǎn)的玻璃，她當(dāng)然看不見他。
可她知道，他一定已經(jīng)看見那張手稿了。
那句話，是她故意寫的。
未完成的故事。
她想看看，江燼到底會不會有反應(yīng)。
如果他什么都不記得，那就由她把前世的痛一點(diǎn)點(diǎn)還給他。
如果他記得……
溫照雪垂下眼，笑容淡了。
如果他真的記得。
那就更好。
她要他清清楚楚地知道，沈危當(dāng)年有多疼。
她要他用這一世的心，去償還上一世的債。
手機(jī)忽然震動。
溫照雪拿出來看了一眼。
是江燼助理發(fā)來的消息。
溫小姐，您有一頁資料落在會議室，**問是否需要派人送還。
溫照雪盯著屏幕，慢慢笑了。
陸沉問：“誰？”
“江燼?！?br>“他說什么？”
“問我要不要拿回資料?！?br>陸沉看著她的笑，忽然有種不太好的預(yù)感。
溫照雪低頭回復(fù)。
不用。
幾秒后，對面又發(fā)來消息。
溫小姐確定？
溫照雪直接打字。
那頁是送給**的。
發(fā)完，她把手機(jī)丟回包里。
陸沉皺眉。
“你在逼他靠近你?！?br>溫照雪抬眼。
“他可以不靠近?！?br>陸沉說：“你明知道他會?！?br>溫照雪沒說話。
她當(dāng)然知道。
江燼這種人，最討厭謎團(tuán)。
越是不該看的東西，他越會看。
越是不該碰的人，他越會想弄清楚。
前世沈危就是輸在這里。
他太直白，太卑微，太沒有手段。
他把一整顆心捧到江綰面前，求她看一眼。
可江綰沒有珍惜。
這一世不一樣。
這一世，溫照雪不會求。
她要江燼自己走過來。
自己困惑。
自己在意。
自己淪陷。
最后自己疼。
傍晚六點(diǎn)，江燼一個人留在辦公室。
那頁手稿還放在桌上。
他本該讓人收起來。
可不知為什么，他沒有。
他甚至看了一遍又一遍。
溫照雪的項目邏輯很清楚，但真正讓他在意的，是那行字下面的一個小小涂鴉。
一扇窗。
一盞紅燭。
窗外站著一個模糊的小人。
線條很簡單，甚至有些潦草。
可江燼看見它的瞬間，胸口忽然狠狠疼了一下。
腦子里閃過一個畫面。
紅燭燃著。
屋外很冷。
窗紙上映著一個人的影子。
那個人站了很久。
久到雪落滿肩。
江燼臉色微微發(fā)白。
他扶住桌沿，呼吸沉了幾分。
為什么？
為什么他會覺得這一幕熟悉？
他明明沒有經(jīng)歷過。
更沒有見過溫照雪。
辦公室門被敲響。
助理進(jìn)來。
“**，晚上七點(diǎn)還有一個飯局，需要現(xiàn)在出發(fā)嗎？”
江燼沉默片刻。
“不去了?！?br>助理一愣。
“那**項目……”
江燼拿起那頁手稿，聲音低冷。
“繼續(xù)談。”
助理點(diǎn)頭。
“那我聯(lián)系溫小姐約下次會議？”
“不用?！?br>江燼站起身，拿過外套。
“我親自去?！?br>助理怔住。
“現(xiàn)在？”
江燼沒有回答。
他把手稿折起，放進(jìn)西裝內(nèi)袋。
動作很慢，也很克制。
可那一瞬間，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他不是去談項目。
他是去找溫照雪。
另一邊，溫照雪正坐在一家私人酒館的吧臺邊。
燈光昏暗，音樂低沉。
她換掉了白天那身西裝裙，披著黑色外套，長發(fā)散下來，整個人又恢復(fù)了那種懶洋洋的危險。
陸沉在旁邊接電話，似乎有事要先走。
“我晚點(diǎn)回來接你?！?br>溫照雪擺擺手。
“不用?！?br>陸沉不放心。
“別喝太多?！?br>“你怎么比我爸還啰嗦？”
陸沉看著她，最終只嘆了口氣。
“照雪，江燼如果真的來了，你別太過分?！?br>溫照雪笑。
“你怎么知道他會來？”
陸沉沒有笑。
“因為你想讓他來?！?br>溫照雪沒有否認(rèn)。
陸沉走后，溫照雪一個人坐在吧臺邊喝酒。
她喝得不快。
像是在等人。
半小時后，酒館門被推開。
冷風(fēng)卷進(jìn)來。
溫照雪沒有回頭。
可她笑了。
她聽見了腳步聲。
穩(wěn)，沉，克制。
像某個人連走向陷阱都要維持體面。
腳步停在她身后。
江燼的聲音響起。
“溫照雪?！?br>她晃了晃杯子里的酒，慢慢回頭。
燈光落在她眼尾，像一枚快要燒盡的火星。
“**。”
她笑得很輕。
“你來得比我想象中快?！?br>江燼看著她。
“你故意的?！?br>“什么？”
“手稿?！?br>溫照雪裝作想了想。
“哦，那張啊?！?br>她托著下巴，眼神無辜得很假。
“**喜歡嗎？”
江燼走近，將那頁折好的手稿放在她面前。
“你到底想說什么？”
溫照雪看著那頁紙，沒有拿。
“我想說的，都寫在上面了?！?br>“那扇窗是什么意思？”
溫照雪抬眼。
“**看懂了？”
江燼眉眼冷沉。
“我在問你?！?br>溫照雪盯著他看了很久。
忽然，她笑了。
不是平時那種散漫的笑。
這個笑有點(diǎn)疼。
“江燼，你有沒有做過一個夢？”
江燼沒有說話。
溫照雪一字一句問：
“夢里有一場雪，一盞紅燭，還有一個站在窗外的人。”
江燼的瞳孔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很輕。
但溫照雪看見了。
她心里像有什么東西被點(diǎn)燃了。
痛快。
又痛。
他有反應(yīng)。
他果然有反應(yīng)。
江燼冷聲問：“你怎么知道？”
溫照雪笑意更深，眼底卻慢慢紅了。
“因為那個站在窗外的人，是我?！?br>江燼皺眉。
“溫照雪，你到底在胡說什么？”
溫照雪忽然站起身。
她走到江燼面前，距離近得危險。
酒氣很淡，混著她身上的香味，像一場快要失控的夜雨。
江燼沒有后退。
溫照雪仰頭看著他，聲音很輕：
“你當(dāng)然不記得。”
“你這種人，怎么會記得別人疼過多久？”
江燼的眼神沉下來。
“你把我當(dāng)成誰了？”
溫照雪看著他，唇角一點(diǎn)點(diǎn)彎起。
“一個欠債不還的人?！?br>江燼忽然扣住她的手腕。
不重，卻阻止了她繼續(xù)靠近。
“說清楚。”
溫照雪低頭看著他的手。
男人的手指修長，掌心溫度透過皮膚傳來。
這觸碰讓她一瞬間恍惚。
前世沈危無數(shù)次想握住江綰的手。
可每一次，她都會抽走。
這一世，倒是他先抓住了她。
多諷刺。
溫照雪抬頭，眼神忽然變得又冷又亮。
“江燼?！?br>“你現(xiàn)在這樣抓著我，是因為生氣，還是因為害怕？”
江燼沒有松手。
“我為什么要害怕？”
溫照雪笑了。
“因為你怕你真的忘了什么?！?br>這句話戳中了江燼。
他手指微微收緊。
溫照雪疼得皺了下眉，卻沒有掙開。
她反而靠近一點(diǎn)，用一種近乎**的溫柔說：
“別急?！?br>“我會慢慢讓你想起來?！?br>江燼看著她。
溫照雪的眼睛很漂亮。
可那漂亮下面藏著太多東西。
恨意，痛苦，報復(fù)，挑釁。
還有一絲被她壓得很深、深到幾乎看不見的愛。
江燼忽然覺得胸口有些悶。
他松開手。
溫照雪的手腕上留下一圈淡淡的紅。
江燼看了一眼，眉頭輕皺。
他剛才力氣不算大，但她皮膚太白，所以痕跡格外明顯。
“抱歉?！?br>這兩個字說出口，溫照雪怔了一下。
很短。
隨即她笑了。
“**真有禮貌?！?br>江燼冷聲道：“別陰陽怪氣?！?br>溫照雪活動了一下手腕。
“那你以后別碰我?！?br>江燼看著她。
“是你先靠近我的?！?br>“所以呢？”
溫照雪笑得惡劣。
“我靠近你，你就一定要有反應(yīng)？”
江燼沉默。
溫照雪拿起那頁手稿，從中間撕開。
紙張裂開的聲音很輕。
可江燼莫名覺得刺耳。
她把碎紙丟進(jìn)垃圾桶。
“**，今晚到此為止?！?br>說完，她拿起包要走。
江燼叫住她。
“溫照雪?！?br>她腳步一頓。
江燼看著她的背影，聲音很沉。
“你想讓我愛**？”
溫照雪沒有回頭。
酒館里的音樂正好換了一首，很慢，很低，像某種舊時代的回聲。
過了很久，她才笑了一聲。
“江燼，你太看得起自己了。”
她轉(zhuǎn)身看他。
“我不是想讓你愛上我?！?br>江燼皺眉。
溫照雪紅唇微啟，一字一句道：
“我是想讓你愛上我以后，再知道我永遠(yuǎn)不會像你想要的那樣愛你?！?br>江燼眼神驟冷。
溫照雪卻笑得更漂亮。
“那才公平。”
說完，她轉(zhuǎn)身離開。
江燼站在原地，沒有追。
他看著她走出酒館，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外的夜色里。
那一刻，他心里第一次清楚地生出一個念頭——
溫照雪不是來喜歡他的。
她是來報復(fù)他的。
可更荒唐的是，他竟然沒有立刻遠(yuǎn)離。
他反而更想知道，她到底恨他什么。
門外，溫照雪站在街邊。
夜風(fēng)一吹，她臉上的笑終于散了。
她低頭看著手腕上那圈紅痕。
看著看著，眼睛忽然有些酸。
她輕輕罵了一句：
“沒出息?！?br>不知道是在罵江燼。
還是在罵自己。
她明明是來報復(fù)他的。
可剛才他松開她，低聲說抱歉的時候，她竟然有那么一瞬間，想起了前世永遠(yuǎn)不會回頭的江綰。
如果那時候江綰也對沈危說一句抱歉。
沈危會不會就沒有那么恨？
溫照雪閉了閉眼。
不行。
不能心軟。
這一世，她絕不做沈危。
絕不再把真心捧出去，等別人踩碎。
手機(jī)亮起。
陸沉發(fā)來消息。
他來了？
溫照雪回了兩個字。
來了。
陸沉很快回：
你贏了？
溫照雪盯著屏幕，忽然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贏了嗎？
江燼確實(shí)來了。
確實(shí)開始在意了。
可為什么她沒有想象中那么痛快？
過了很久，她才慢慢打字。
還早。
她按滅屏幕，抬頭看向夜色。
雨又開始下了。
細(xì)細(xì)密密。
像很多年前那場雪，遲遲不肯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