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來歲的胖女人，燙著一頭在農(nóng)村少見的卷毛，身上穿著一件碎花棉襖，顏色艷得扎眼。
她掃了一圈屋里的情況，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兩秒，然后笑了。
那笑里面的意思，比她說出來的話更難聽。
"若蘭啊，這是誰??？怎么還穿著軍裝？"
周若蘭的臉沉了下來。
"趙嬸，你有事？"
"沒事就不能來看看了？"胖女**大咧咧地坐到了凳子上，翹著二郎腿，"你弟弟的事兒我都聽說了，到底是當(dāng)了兵的人，了不起?？上Я恕?
她嘴上說可惜，臉上沒有半點可惜的意思。
她的目光掃到桌上那些錢和軍功章，眼里的光閃了一下。
"這是撫恤金？嚯，不少啊。若蘭，你可得收好了，別讓人惦記上。"
"趙嬸，你到底來干什么？"
"我來是想跟你說一聲，"胖女人站起來，整了整棉襖，"你家院墻塌了那半截，壓到我家菜地了，你們得把磚頭收拾收拾。還有，你家那只雞老跑到我家院子里，回頭我可給你燉了啊。"
她說完笑了兩聲，轉(zhuǎn)身要走。
走到門口，她像是剛想起來一樣，回頭看了我一眼。
"小伙子，你是大勇的戰(zhàn)友吧？年紀輕輕的，長得也精神，可別在這耽誤了。我們蓮花村啊，有些人，命里帶煞，沾不得的。"
最后那句話說得陰陽怪氣。
我看到周若蘭攥在身側(cè)的手捏緊了。
她沒反駁。
胖女人走了以后，周若蘭關(guān)上門，在桌前坐了很久。
"她是誰？"我問。
"趙春花，村支書趙德貴的老婆。"
她的聲音很平，但我能聽出底下壓著的東西。
"這村里的事，你不懂。你不該來。"
"她說你命里帶煞，你信？"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沒回答這個問題。
"你要是真鐵了心不走，就去把院墻那堆磚搬了。她說的那個菜地，離我家院墻隔著三丈遠，但她說壓了，那就是壓了。在這個村里，趙家人說什么，就是什么。"
我聽出了她話里的意思。
"他們欺負你？"
"這不叫欺負，這叫規(guī)矩。"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背對著我說了一句。
"林長安，你現(xiàn)在走，還來得及。"
我沒走。
我去院子里搬磚去了。
那堆磚少說有三百塊，一塊一塊地搬，搬到太陽落山。
我搬完最后一塊的時候，周德厚從屋里端了一碗玉米糊糊出來，遞給我。
"孩子，吃口熱的。"
老頭的手還在抖，但碗端得很穩(wěn)。
我接過碗，一口氣喝完了。
周若蘭站在西屋門口，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把門簾放下了。
那天晚上，我在堂屋地上鋪了一層稻草，裹著我的軍大衣睡了一夜。
半夜被凍醒了一次。
迷迷糊糊中，我好像聽到西屋里傳來很輕很輕的哭聲。
不像是周若蘭。
是周德厚。
老頭在被窩里哭他兒子。
04.
第二天一早，我還沒睡醒，周若蘭就在院子里喊我。
"起來了。"
我爬起來**眼出去，看到她在院子里生火，旁邊放著一個木盆和一塊搓衣板。
"水缸里沒水了。你去村東頭的井里挑兩擔(dān)回來。"
"好。"
"扁擔(dān)在灶房門后面。水桶別用大的，大桶有個窟窿，得用那兩只小的。"
"知道了。"
"挑水的時候別走王大嬸家門口那條路，她那條狗咬人。你繞后山那條小道走。"
她一邊說一邊往灶里添柴，頭都沒抬。
語氣像在指使一個長工。
我挑著水桶出了門。
路上碰到幾個村里人。
他們看我的眼神說不上惡意，但那種審視的、帶著看熱鬧意味的目光，比惡意更讓人渾身不自在。
一個挑著糞桶的老漢經(jīng)過我身邊，上下打量了我兩遍，咂了咂嘴。
"你就是周家來的那個當(dāng)兵的？多大了？"
"二十四。"
他搖了搖頭，什么都沒說，挑著糞桶走了。
但我聽到他走遠之后嘟囔了一句："造孽喲。"
我把水挑回家，周若蘭讓我劈柴。
劈完柴，她讓我修雞圈。
修完雞圈，她讓我翻院子后面那塊菜地。
我干到中午，腰快斷了。
她端了一碗面條出來，上面臥著一個荷包蛋。
"吃。"
我蹲在院子里呼嚕呼嚕地吃。面條是手搟的，筋道。荷包蛋煎得兩面金黃。
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