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薯干工分------------------------------------------，李生就被凍醒了，土炕后半夜就沒了熱氣，破棉被硬得像鐵板，根本不保暖。他蜷縮著身子，聽見外屋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是母親王桂蘭起來了，正在生火。，借著窗戶透進來的微光打量這間屋子。哥哥李年睡在炕的另一頭，鼾聲均勻。弟弟李華和妹妹李樂擠在父母中間，睡得正沉。四歲的李樂在睡夢中咂了咂嘴，像是夢見了什么好吃的。，趿拉著破布鞋走到外屋。，王桂蘭正往鍋里添水。水是從院里那口井里挑的，帶著冰碴子，倒進鐵鍋時發(fā)出嘩啦的聲響。鍋里是昨晚剩下的野菜糊糊，王桂蘭又抓了把紅薯干掰碎了扔進去——那是家里最后一點細(xì)糧了。“娘，我來燒火?！崩钌哌^去，蹲在灶膛前。，沒說話，把燒火棍遞給他。李生接過那根磨得光滑的木棍，撥弄著灶膛里的柴火?；鸸庹樟亮怂贻p但沉穩(wěn)的臉?！吧碜诱婧昧?？”王桂蘭一邊攪著鍋里的糊糊，一邊問。她總覺得兒子從昨天醒來后就不太一樣了。以前生子雖然也懂事，但到底是個半大孩子，說話做事都帶著少年人的毛躁。可現(xiàn)在……那雙眼睛太沉靜了，沉靜得不像個十六歲的少年?！昂昧??！崩钌钐爬锾砹烁瘢熬褪沁€有點虛，再養(yǎng)兩天就沒事了。嗯”了一聲，沒再問。鍋里的糊糊開始冒泡，散發(fā)出野菜的苦味和紅薯干那點微弱的甜香。她拿出幾個粗陶碗，用木勺往碗里舀。糊糊很稀，能照見碗底。“去叫你爹和哥起來?！蓖豕鹛m說。，走進里屋。李老實已經(jīng)醒了，正坐在炕沿上穿他那件打補丁的黑棉襖。李年也**眼睛坐起來，打了個哈欠?！案纾燥埩??！崩钌f。，點點頭，下炕穿鞋。這個十九歲的青年長得壯實，肩膀?qū)捄瘢羌依锏闹饕獎趧恿?。但他話少，像父親一樣木訥，一天說不了十句話?！雷油榷痰哪沁呌么u頭墊著，倒也算穩(wěn)當(dāng)。每人面前一碗糊糊，沒有菜，也沒有咸菜。鹽是金貴東西，只有逢年過節(jié)炒菜時才舍得放一點。，學(xué)著父親和哥哥的樣子，幾口就把糊糊喝完了。糊糊沒什么味道，就是野菜的苦和紅薯干那點若有若無的甜混在一起，順著喉嚨滑下去，胃里有了點東西，但很快就覺得更餓了。
“今天去修水渠?！崩罾蠈嵑韧曜詈笠豢诤税炎?，聲音悶悶的，“能多掙兩個工分?！?br>李年點點頭，沒說話。
“爹，我也去?！崩钌f。
李老實看了他一眼：“你剛好，再歇兩天。”
“歇著也是白吃飯?！崩钌鷪猿?，“我能干?！?br>王桂蘭想說什么，但看看兒子堅定的眼神，又把話咽了回去。她轉(zhuǎn)身從墻角的瓦罐里舀了瓢涼水，倒在每個人碗里——這是飯后涮碗的水，不能浪費，要喝下去。
李生端起碗，把帶著糊糊殘渣的涼水喝了。水冰涼，混著野菜的苦澀味，但他面不改色。
吃完飯，天剛蒙蒙亮。李老實和李年拿起鋤頭和鐵鍬，李生也找了把舊鋤頭——那是他去年開始上工時用的，比他矮半個頭，但勉強能用。
“把棉襖裹緊點，外頭冷。”王桂蘭叮囑道，又往李生手里塞了半個黑窩頭——那是她早飯省下來的，“晌午餓了吃?！?br>李生捏著那半個冰涼梆硬的窩頭，心里一酸，點了點頭。
父子三人出了門。正月里的清晨，氣溫至少在零下十度。寒風(fēng)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李生裹緊了身上那件空蕩蕩的棉襖——這棉襖是哥哥穿剩下的，棉花早就板結(jié)了，根本不保暖。腳上的布鞋破了洞，冷風(fēng)直往里灌。
村子還沉浸在灰蒙蒙的晨霧里。土路上結(jié)著冰，踩上去咯吱作響。偶爾有幾聲雞叫，還有狗吠。經(jīng)過別人家院門時，能看見院里透出的、微弱的煤油燈光，能聽見女人呵斥孩子起床的聲音，能聞見柴火燃燒的煙味——那是家家戶戶在做早飯，盡管那早飯也不過是糊糊或者野菜湯。
“生子，真沒事了？”走在前面的李年回過頭，悶聲問了一句。
“沒事了，哥?！崩钌f。
李年點點頭，沒再說話。這個哥哥就是這樣，話少，但心里有數(shù)。
走到村口時，已經(jīng)有不少人聚集在那里了。都是李洼子生產(chǎn)大隊的社員，男女老少都有，扛著鋤頭鐵鍬，縮著脖子跺著腳，嘴里呵出的白氣在寒風(fēng)中迅速消散。
“滿倉叔來了！”有人喊了一聲。
李生抬頭看去，只見一個五十來歲、穿著藍(lán)色中山裝、戴著頂舊軍帽的男人走了過來。那是李洼子生產(chǎn)大隊的大隊長李滿倉，也是李生的本家堂叔。他臉色黝黑，眉頭總是皺著，一看就是操勞過度的樣子。
“人都到齊了沒？”李滿倉站到一塊石頭上，掃視著人群。他手里拿著個破舊的本子，是記工分用的。
“齊了齊了！”
“滿倉叔，這天兒太冷了，能不能晚點出工啊？”
“晚點？晚點工分你給??？”
人群里七嘴八舌。李滿倉皺著眉，咳嗽一聲，人群安靜下來。
“今天還是修水渠?！崩顫M倉翻開本子，“老規(guī)矩，壯勞力十個工分，半大小子六個，婦女八個。晌午管一頓飯，紅薯干窩頭，菜湯?！?br>人群發(fā)出一陣騷動。有人不滿地嘟囔：“又是紅薯干窩頭，都吃了一個冬天了，拉嗓子……”
“不吃滾蛋！”李滿倉眼睛一瞪，“有窩頭吃就不錯了！想想前年鬧饑荒的時候，樹皮都啃不上！”
人群立刻安靜了。前年的饑荒，村里**了三個人，都是老人和孩子。那會兒別說窩頭，連野菜湯都喝不上。
李滿倉見沒人說話了，開始分配任務(wù)：“李老實，你帶一隊，去東頭那段。趙老憨，你帶二隊，去西頭。婦女隊去清理溝里的淤泥……”
李生家被分到一隊，跟著父親李老實。一隊有二十來個人，除了李老實父子三個，還有趙鐵柱家父子——趙老憨和他兒子趙鐵柱，也就是李生的發(fā)小。另外還有幾個本家叔伯和鄰居。
一行人扛著工具，踩著凍得硬邦邦的土路，往村外的水渠走去。
水渠是去年冬天開始修的，為了引后山水庫的水灌溉農(nóng)田。但工程進度慢，一個冬天過去，才修了不到三里?，F(xiàn)在開春了，得趕在春耕前把主渠修通，不然今年的莊稼又得靠天吃飯。
到了工地，李生才明白這活有多苦。
所謂的“水渠”，其實就是在地上挖出一條寬兩米、深一米五的溝。土凍得跟石頭一樣硬，一鋤頭下去，只能刨出拳頭大的一塊土。鐵鍬鏟上去，震得虎口發(fā)麻。
“干活！”李老實喊了一聲，脫下棉襖，只穿著件單褂子，掄起鋤頭就干。
其他人也紛紛**開干。李年跟著父親，一鋤頭一鋤頭地刨。李生學(xué)他們的樣子，掄起鋤頭，但第一下就差點閃了腰——這具身體太虛了，高燒剛退，根本沒什么力氣。
“生子，你行不行？”旁邊的趙鐵柱湊過來，低聲問。這是個跟李生同齡的少年，長得黑壯，圓臉，眼睛亮晶晶的，是原主從小玩到大的伙伴。
“沒事?！崩钌а?，調(diào)整了姿勢，又是一鋤頭下去。這次好點了，刨下來碗口大的一塊凍土。
趙鐵柱咧嘴笑了：“行啊，病了一場，勁兒還沒丟?！闭f著，他也掄起鋤頭，干得虎虎生風(fēng)。
李生一邊干活，一邊觀察著這些人。
李老實和李年是典型的莊稼把式，動作不花哨，但每一鋤頭都落在實處，效率最高。趙老憨年紀(jì)大了，干一會兒就得歇口氣，但他經(jīng)驗老道，專挑土松的地方下手。其他社員也是各有各的干法，有偷懶磨洋工的，有實誠賣力氣的。
這就是1970年的農(nóng)村。集體勞動，按勞分配。但“勞”怎么衡量？全憑大隊長的本子和那雙眼睛。你干得多，工分就多，年底分的糧食就多。你偷奸?；?，工分就少，分的糧食就少，餓肚子的就是你自己和家人。
干到日上三竿，李生已經(jīng)累得快散架了。手上磨出了水泡，破了，**辣地疼。棉襖早就脫了，只穿著單褂子，但還是汗流浹背。冷風(fēng)一吹，又冷得打哆嗦。
“歇會兒！吃飯了！”李滿倉的喊聲傳來。
人群立刻放下工具，涌向工地旁邊的窩棚。窩棚是臨時搭的，四面漏風(fēng)，里頭支了口大鐵鍋，鍋里熬著菜湯——說是菜湯，其實就是開水里扔了幾片白菜幫子，飄著幾點油星。旁邊的大筐里堆著黑乎乎的紅薯干窩頭，每個有拳頭大，硬得能砸死人。
李生領(lǐng)了一個窩頭，一碗菜湯，找了個背風(fēng)的地方蹲下。窩頭冰涼梆硬，咬一口得費半天勁，嘴里全是紅薯干粗糙的纖維和沙子——磨面的時候沒篩干凈。菜湯是溫的，除了咸味，沒什么別的味道。
但他還是狼吞虎咽地吃完了。餓極了的時候，什么東西都是香的。
“生子，給你?！壁w鐵柱湊過來，掰了半個窩頭塞給他。
李生一愣：“你自己吃，我夠了?！?br>“我飯量小。”趙鐵柱咧嘴笑，露出兩顆虎牙，“你病剛好，多吃點?！?br>李生看著他那張黑紅的臉，心里一暖，接過了窩頭。這半個窩頭，在1970年的農(nóng)村，可能就是一條命。
“鐵柱，你知不知道……”李生壓低聲音，“除了掙工分，還有沒有別的法子弄糧食？”
趙鐵柱一愣，左右看看，湊得更近：“你想干啥？可不敢亂說，現(xiàn)在抓得嚴(yán)……”
“我就是問問?！崩钌Я丝诟C頭，“你看我家，快斷糧了。我哥的婚事也黃了，我姐也到年紀(jì)了……總不能一直這么餓著?！?br>趙鐵柱嘆了口氣：“誰家不是呢。我爹說了，今年要是收成再不好，我家也得斷糧?！彼D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不過……我聽說，有人進山……”
“進山？”
“嗯，后山。”趙鐵柱往北邊的山巒方向努努嘴，“里頭有野物。野兔、野雞，運氣好還能碰上獾子。我爹年輕時進去過，說里頭深著呢，野物不少?！?br>李生心里一動。狩獵？這倒是個路子。他在前世就酷愛野外生存和狩獵，對野生動物的習(xí)性、追蹤技巧、陷阱**都了如指掌。如果真能進山弄點野物，不管是自己吃還是偷偷賣掉，都能解燃眉之急。
“不過現(xiàn)在不讓進山了?！壁w鐵柱又說，“大隊說了，山是集體的，里頭的野物也是集體的，私自進山打獵，抓住了就是‘挖社會**墻角’，要批斗的?！?br>李生點點頭。這他知道。1970年，一切資源都是集體的，私自狩獵、采集、捕撈，都是“資本**尾巴”，要被割掉的。
“那你爹……還進過山嗎？”李生問。
趙鐵柱搖搖頭：“早不進了。前年隔壁王家莊有個人進山套兔子，被民兵抓住了，拉到公社批斗了三天，回來人都脫了相。后來再沒人敢了?！?br>兩人正說著，李滿倉的哨子響了：“歇夠了！干活！”
下午的活更累。凍土化開了一點，變得又粘又滑，一鐵鍬下去，帶起一大塊泥，甩都甩不掉。李生的手上又磨出了幾個新水泡，舊的水泡破了，流著黃水，混著泥土，鉆心地疼。
但他咬牙忍著。前世他能從山溝里爬出來，能做到年薪三百萬，靠的就是這股狠勁?，F(xiàn)在不過是挖水渠，算什么？
太陽西斜時，李滿倉開始記工分。
“李老實，十個工分?！?br>“李年，十個工分?！?br>“李生……”李滿倉看了看李生今天干的活——雖然比不上壯勞力，但也比一般的半大小子強，“七個工分。”
人群里有人嘟囔：“滿倉叔，生子才十六，給七個是不是多了？”
“多啥多？”李滿倉眼睛一瞪，“你十六的時候，一天能刨這么多凍土？要不你明天跟他比比？”
那人縮縮脖子，不說話了。
李生心里算了算。七個工分，年底折算成糧食，大概能換一斤半玉米或者兩斤紅薯干。累死累活一天，就值這點東西。
但他沒說什么，只是默默扛起鋤頭，跟著父親和哥哥往家走。
夕陽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李老實佝僂著背，李年悶頭走路，李生走在最后，看著父親和哥哥的背影，看著遠(yuǎn)處炊煙裊裊的村子，看著更遠(yuǎn)處蒼茫的群山。
活下去。
不僅要活下去，還要活出個人樣來。
“爹?！崩钌蝗婚_口。
李老實回過頭。
“后山……里頭真有野物嗎？”李生問。
李老實腳步頓了一下，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警惕：“你問這個干啥？”
“沒什么，就是聽鐵柱說，**以前進去過?！崩钌f。
李老實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說：“有是有，但現(xiàn)在不讓進。抓住了，要挨批斗的。”
“我知道?！崩钌c點頭，沒再問。
但心里已經(jīng)有了主意。
回到家里，天已經(jīng)黑了。王桂蘭點上了煤油燈，鍋里熱著中午省下來的糊糊——更稀了，幾乎能當(dāng)鏡子照。李秀蓮從自留地里回來，背簍里是幾棵凍得發(fā)蔫的白菜。李華和李樂蹲在灶膛前烤火，小臉被火光映得通紅。
“吃飯吧?！蓖豕鹛m說。
一家人圍坐在桌旁，就著昏黃的燈光，喝完了那碗能照見人影的糊糊。李老實悶頭抽煙，李年洗腳準(zhǔn)備睡覺，李秀蓮在燈下補衣服——那是李年的褲子，膝蓋處磨破了。
李生坐在炕沿上，看著手上的水泡。水泡已經(jīng)破了，流著黃水，混著泥土，看起來觸目驚心。
“疼不？”王桂蘭端來一盆溫水，用破布沾濕了，給他擦手。
“不疼。”李生說。
王桂蘭沒說話，只是輕輕地、一點一點地擦掉他手上的泥和血水。煤油燈的光暈在她臉上跳動，那張過早衰老的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
擦完了，王桂蘭從針線笸籮里翻出一小塊干凈的布，撕成條，給李生把手包上。
“明天還去不？”她問。
“去?！崩钌f，“七個工分呢?！?br>王桂蘭的手停了一下，抬起頭看他。昏黃的燈光下，兒子的眼睛亮得驚人，里頭有種她看不懂的東西。
“生子，”她低聲說，“娘知道你想為這個家好。但……別逞強。身子是自己的，累壞了，不值當(dāng)?！?br>李生點點頭：“娘，我知道?！?br>王桂蘭嘆了口氣，沒再說什么，端著水盆出去了。
李生躺在炕上，聽著身邊李年均勻的鼾聲，聽著外屋父母壓低聲音的說話，聽著李華和李樂在夢里嘟囔。
七個工分。一斤半玉米。
這遠(yuǎn)遠(yuǎn)不夠。
他得想別的法子。
后山……野物……黑市……
李生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腦子里飛速運轉(zhuǎn)。前世的野外生存知識，狩獵技巧，陷阱**……還有對這個時代的了解。1970年，黑市是存在的，雖然風(fēng)險極高，但只要小心，不是沒有機會。
關(guān)鍵是，怎么進山？怎么打獵？怎么把獵物換成錢和糧食？
還有，怎么說服趙鐵柱？那小子雖然膽子大，但也不是傻子，得讓他看到實實在在的好處。
想著想著，李生漸漸睡著了。
夢里，他看見漫山遍野的野兔和野雞，看見一家人圍坐在桌旁，吃著香噴噴的燉肉，看見哥哥李年娶了媳婦，姐姐李秀蓮有了好嫁妝，弟弟妹妹穿著新衣服，背著書包去上學(xué)……
窗外，正月十四的月亮又大又圓，冷冷地照著這個貧窮的村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