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重生
當天晚上，我又做了那個夢。
夢里我站在急診室走廊上，消毒水的味道濃得像一堵墻。走廊盡頭的燈忽明忽暗，像快要斷氣的心電圖。我媽坐在長椅上，頭發(fā)一夜之間白了大半，眼睛紅腫得像兩顆爛桃子。她沒哭，只是直直地盯著手術室的門，手一直在抖。
顧念站在她旁邊，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衛(wèi)衣，袖子挽到手肘，胳膊上全是血。是我的血，我知道。她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上全是自己咬出來的血痕，但她沒哭。從頭到尾，她一滴眼淚都沒掉過。
手術室的門終于開了。醫(yī)生出來摘口罩的時候，我媽直接軟了下去，是顧念一把撈住了她。我飄在半空中看著這一切，想伸手摸摸我**頭，想擦掉顧念臉上不知道什么時候蹭上去的血跡，但我的手穿過了她們的肩膀，像穿過一團空氣。
“我們盡力了。”醫(yī)生說。
我**哭聲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悶悶的，撕心裂肺的。而顧念，顧念就那樣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然后她慢慢地蹲了下去，蹲在醫(yī)院冰冷的地磚上，把臉埋進膝蓋里。她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音，但我看見她的肩膀在劇烈地抖動。
我想叫她，想告訴她我在這兒，我沒事，就是有點輕，像是要飄起來了。但我的聲音傳不出去，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我想起來了，我是怎么死的。
那天晚上下著大雨，我從酒吧出來，喝了大概有七八分醉。不是我酒量差，是我故意的。我想把自己灌醉，因為顧念那天下午給我打了電話，說她要去北京了，后天早上的飛機。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就像在說她今天吃了什么一樣。我們認識了二十五年，從***開始就是一個班的，小學同桌，初中同校，高中同班，大學她考去了北京，我留在了南京。她跟我說過無數(shù)次再見，但沒有哪一次讓我覺得這么慌。
“沈嶼，你以后少喝點酒。”她在電話那頭說，聲音有點啞，像是哭過，又像是感冒了，“你胃不好，別作。”
“你管我。”我說。
她沉默了幾秒，然后笑了，那個笑聲很輕，輕得像是嘆息，“不管你了?！?br>掛了電話我就開始喝酒。我一個人坐在酒吧角落，一杯接一杯地灌。手機屏幕亮了又滅，滅了又亮，全是她發(fā)的消息。我沒回，我不知道回什么。祝她前程似錦？說我會想她？還是說那些藏了二十五年都沒說出口的話？
喝到最后，我終于鼓起了勇氣。我打了她的電話，響了很久她都沒接。我又打了一遍，這回她接了，但電話那頭很吵，像是在機場或者車站。
“顧念，”我說，舌頭大得像塞了棉花，“你別走?！?br>她沒說話。
“我說你別走，你聽見沒有？”我提高了音量，酒吧里有人轉頭看我。
“沈嶼，你喝多了?！彼穆曇艉茌p，輕得幾乎要被電話那頭的噪音淹沒，“早點回家吧。”
“我沒喝多，”我努力讓自己聽起來清醒一點，“顧念，我有話跟你說，一直都——”
嘟——她掛了。
我看著手機屏幕上“通話結束”四個字，突然覺得特別好笑，就笑了出來。笑著笑著，眼眶就熱了。我又撥了一次，她沒接。第三次，直接關機了。
我結了賬，踉踉蹌蹌地走出酒吧。外面在下雨，很大的雨，像是天漏了個窟窿。我沒帶傘，也沒打車，就那樣沿著馬路走。雨水澆在臉上，涼絲絲的，正好可以給發(fā)燙的臉降溫。我走了大概十幾分鐘，經(jīng)過一個路口的時候，綠燈開始閃了。我想跑過去，但腳底一滑，整個人就往前面栽了出去。
我只記得一道很亮的光，刺眼得像太陽，然后就是一聲很長的剎車聲，尖利得像是要把耳膜劃破。再然后，就什么都沒有了。
等我再有意識的時候，我已經(jīng)飄在了半空中，看著地上那灘血越擴越大，雨水都沖不散。我的身體扭曲成一種奇怪的角度躺在斑馬線上，手機摔出去老遠，屏幕還亮著，上面是顧念發(fā)來的最后一條消息：“到家了跟我說一聲?！?br>那就是我的上一世。二十六年，短得像一首沒唱完的歌。而我在活著的最后幾個小時里，連一句“我喜歡你”都沒能說出口。
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