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又歡，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她低頭看了看那張被扣在桌面上的照片，翻過來，又看了一眼。
白色婚紗，黑色燕尾服。
她用手指摸了摸照片上那個新**臉，很小聲地說了一句：“下輩子……那也太久了。”
卷二 · 城破
**二十六年，冬月。
槍聲是從城南開始響的。起初是斷斷續(xù)續(xù)的，像有人遠遠地放鞭炮，后來越來越密，越來越近，像一鍋滾開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往外冒。到了第三天，槍聲忽然停了，不是停了，是換了一種聲音——哭喊聲，尖叫聲，火燒木頭的聲音，還有什么東西倒塌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沒有調(diào)子的挽歌。
云霞班的后院里，陳師傅坐在堂屋的太師椅上，閉著眼睛，手里的紫砂壺已經(jīng)涼透了。橋頭跪在他面前，巷口跪在他身后半步遠的地方，兩個人的臉上都是灰，衣服上都是土，但脊背都是直的。
“師傅，”橋頭的聲音沙啞，他已經(jīng)兩天沒喝水了，“我們一起走。”
陳師傅沒有睜眼。
“走？”他說，聲音很輕，像一片枯葉被風(fēng)卷起來，“往哪兒走？”
橋頭的喉結(jié)上下滾動了一下：“往西。往南。往沒有**的地方。師傅，只要人還在，戲就在。咱們——”
“橋頭。”陳師傅打斷了他。
橋頭住了嘴。
陳師傅慢慢睜開眼，看著跪在面前的兩個人。他的目光從橋頭臉上移到巷口臉上，又從巷口臉上移回來，來回看了好幾遍，像是在看兩件他花了畢生心血雕琢出來的寶貝，怎么看都看不夠。
“巷口，”陳師傅說，“你怕不怕？”
巷口的嘴唇在抖，但她的回答沒有遲疑：“師傅，我不怕。”
陳師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的笑容很苦，苦得像黃蓮，但又是甜的，甜得像回甘。他伸出手來，枯瘦的手掌覆在巷口的頭頂上，像她五歲那年被他撿回來時一樣。那時候巷口又瘦又小，像一只被雨淋濕的貓，被他用一件舊棉襖裹著抱回來，放在灶臺邊上烤火，烤著烤著就睡著了，睡著睡著就笑了，在夢里不知道笑什么，笑得兩只眼睛彎彎的，像兩個小月牙。
“好孩子，”陳師傅說，“好孩子?！?br>他收回手，從懷里摸出一個小小的布包，塞進巷口手里。巷口打開一看，是兩枚銅扣，鴛鴦戲水的圖案，銅已經(jīng)磨得锃亮了，但上面的紋路還清清楚楚，一對鴛鴦頭挨著頭，像是在說悄悄話。
“本來想等你嫁人那天給你，縫在嫁衣上，”陳師傅說，目光從巷口臉上移到橋頭臉上，“現(xiàn)在看來，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你們自己收著吧?！?br>巷口攥著銅扣，指節(jié)發(fā)白。她想說什么，但喉嚨像被人掐住了一樣，一個字都發(fā)不出來。橋頭替她說了：“陳師傅，我們會收好的。等她嫁人的那天——”
“爛橋頭，”巷口忽然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用刀刻出來的，“閉嘴?！?br>橋頭看了她一眼，閉上了嘴。
陳師傅看了看橋頭，又看了看巷口，忽然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很長很長，像是要把一輩子的遺憾都嘆完。
“你們兩個啊，”他說，“臺上臺下分不清?！?br>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