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的第三個門洞------------------------------------------。，我的正式頭銜是“人類馴養(yǎng)專家（**）”。這個頭銜是我自己封的，但老黑說，能給自己封頭銜本身就是一種能力。我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雨說來就來，不像北方那么干脆。我蹲在弄堂的屋檐下，胡須上沾了一點水汽，正在計算雨停的時間。根據我的經驗，這種雨通常會持續(xù)到天亮前——雨滴落在石板上濺起的弧度、空氣中潮濕氣味的濃度、以及屋檐下那只壁虎的爬行速度，都指向同一個結論。。。雨水打在老洋房的紅瓦上，順著排水管流下來，在某戶人家的窗臺上積成小水洼。偶爾有晚歸的兩腳獸撐著傘快步走過，傘面上的雨水甩到我蹲著的屋檐邊緣。我往里面挪了挪，尾巴尖不自覺地輕輕擺動——這是本貓思考時的習慣動作，老黑說看起來像在計算什么，阿福說看起來像要拍蚊子。，我看見了一只兩腳獸。。弄堂里每天路過的一百三十七只兩腳獸我都見過。穿藍色制服的（快遞員小張，腳步聲最響），圍裙上有魚腥味的（海鮮店老周，本貓對他有好感但從未表露），總是穿花裙子的（二樓趙阿姨，花花說她家的貓糧牌子不好），傍晚遛狗的、早上買菜的、深夜倒垃圾的——每一只都在我的登記表里。。。根據本貓的判斷標準——身高屬于中等偏小型，這意味著攻擊性較低；走路時習慣低著頭，這是缺乏領地意識的表征；動作很輕，這是好的，說明不會突然發(fā)出巨響驚嚇附近的貓。。紙箱里有聲音——是書，我聞得出來。紙張和油墨的味道，和陳姐店里那些閃光的板子不一樣。那種板子會發(fā)出讓貓不舒服的光，但書不會。書是安靜的，像曬過太陽的棉被。。。第三個門洞是老洋房的一間，之前住的那只兩腳獸搬走后空了三個月——我算過日子，九十一天，期間有三只不同的貓嘗試把那里標記為領地，但都放棄了。原因是那間屋子朝北，陽光不好。對貓來說，陽光不好的領地是硬傷，救不回來那種。。她站在第三個門洞前，從口袋里掏出鑰匙。。
不是找不到鑰匙孔那種停。是……不確定該不該打開這扇門的那種停。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鑰匙上停留了很久——本貓對時間很敏感，從鑰匙接觸到手指到真正**鎖孔，大約過了十秒。在貓的時間里，十秒夠我確認一片領地是否安全、判斷一只陌生貓是敵是友、或者吃完半碗貓糧。
她終于把鑰匙***了。門開了。里面的燈亮了。燈光是暖**的，比走廊的聲控燈好看。
紙箱被放在門口的地上。她蹲下來，開始往外拿東西。
我保持著觀察距離——既不近到引起注意，也不遠到看不清細節(jié)。這是一只受過專業(yè)訓練的貓的基本素養(yǎng)。
書。很多書。一個扁平的黑色方塊（后來我知道那是電腦）。一個杯子。一個……貓？
不是活貓。是一個貓的擺件。陶瓷的，大概我半個身子那么大，坐在那里，表情愚蠢。
我對此評價：這只兩腳獸喜歡貓，但沒有真貓。這是危險的信號。根據我的觀察，喜歡貓卻沒有貓的兩腳獸，往往會發(fā)展出兩種行為模式：要么對遇到的每一只貓過度熱情（這很煩），要么想方設法誘拐一只貓回家（這更煩）。
不管是哪種，都需要被馴養(yǎng)。
雨還在下。我蹲在第三個門洞對面的墻頭上，隔著雨幕看那只兩腳獸在暖**的燈光里整理東西。她的動作很慢，不是磨蹭，是那種——不太確定每樣東西該放在哪里的慢。
書被拿出來，摞在地上，又重新排列。杯子被放在桌上，又拿起來換了個位置。那只愚蠢的陶瓷貓被放在了窗臺上。
窗臺。
我盯著那個窗臺看了很久。
朝北。確實曬不到什么太陽。但窗臺很寬，是老洋房特有的那種深窗臺。鋪上墊子的話，足夠一只成年貓舒舒服服地趴在上面。
而且高度正好。跳上去不費力，跳下來也不會傷到關節(jié)。
本貓今年四歲，正值壯年，但已經開始關注關節(jié)保養(yǎng)問題了。
我記下了這個窗臺的各項參數。萬一——我是說萬一——本貓有一天需要在這片區(qū)域尋找新的據點，這個窗臺可以作為備選。
雨漸漸小了。
我沒有等到天亮。在雨變成毛毛細雨的時候，我從墻頭跳下來，準備回便利店那邊——阿福說今晚陳姐煮了雞胸肉，去晚了就只剩湯了。
經過第三個門洞的時候，我停了一下。
門沒關嚴。
一道縫。大概我的腦袋那么寬。燈光從里面漏出來，照在潮濕的石板上。
從門縫里可以看見那只兩腳獸的背影。她坐在剛鋪好的床上，抱著那只陶瓷貓，沒有在做什么，就是坐著。
那個背影看起來——
本貓不知道怎么形容。不是冷。那間屋子不冷。就是……像沒有貓的家一樣。
沒有貓的家是什么樣，本貓最清楚不過了。窗戶關著，空氣是死的，所有的聲音都來自外面。兩腳獸在里面走動、吃東西、躺下，所有的動作都只關于她自己。沒有人蹭她的腿，沒有人踩她的鍵盤，沒有人在凌晨四點叫她起床。
那種家本貓見過很多。
我收回目光，繼續(xù)往前走。
走了一步。
兩步。
三步。
然后轉身。
這不是什么深思熟慮的決定。本貓做事從不沖動，但偶爾也會有遵循直覺的時候。比如現在。
我用腦袋頂開門縫，側身擠了進去。
屋里的兩腳獸轉過頭來。
這是我們第一次正式對視。
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暖**的燈光下看起來有點發(fā)紅。眼眶下面有淺淺的青色的痕跡——本貓見過這種痕跡，陳姐值夜班之后也有。這是兩腳獸沒睡好的標記。
她看著我。我看著她。
然后我走到她腳邊，坐下來，舔了舔被雨水打濕的前爪。
動作從容，神情坦然。
好像我本來就住在這里一樣。
她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試探性地靠近我的頭頂。速度很慢——這是好的，說明她知道貓不喜歡被突然觸碰。我允許她的手指落在我的耳朵后面。
溫度比外面的雨暖和。
手法生疏，大概能打個兩分。但她愿意從耳朵開始摸，而不是直接上手抓背，這說明她有基本的常識或者直覺。
可以教。
我發(fā)出了一聲很輕的呼嚕聲——不是討好，是肯定。好的行為需要被強化，這是馴養(yǎng)的基本原理。
窗外的雨終于停了。
弄堂里安靜下來，只有屋檐滴水的聲音。
本貓在這間朝北的、陽光不好的、目前評分只有C級的屋子里，找到了一塊干凈的角落。書桌下面，靠暖氣片的位置。冬天應該不錯?，F在是春天，所以還感受不到優(yōu)勢，但好貓要有長遠眼光。
我把下巴擱在前爪上，半闔著眼睛觀察那只兩腳獸。
她重新開始整理東西了。但這次動作似乎輕快了一點。書被放在書架上，杯子被放在桌上，沒有再來回換位置。
陶瓷貓還留在窗臺上。
愚蠢的擺件。
本貓明天要看看那個窗臺的實際使用體驗。
如果是晴天的話。
——如果是晴天的話。
我閉上眼睛之前，最后一個念頭是：這只兩腳獸給貓喝的是什么奶。
明天要確認一下。
如果是脫脂的，本貓轉身就走。
……大概。
---
弄堂的春天夜晚，一只貍花貓在一間陌生的屋子里睡著了。
呼吸平穩(wěn)，耳朵偶爾轉動——這是貓在陌生環(huán)境中保持警覺的方式，即便在睡眠中也不會完全放松。
窗外，被雨水洗過的月亮從云層后面露出來，月光照在第三個門洞的窗臺上。
照在那只陶瓷貓愚蠢的笑臉上。
也照在窗臺下方、書桌下面、暖氣片旁邊，那只真正的貍花貓身上。
它背上的黑色條紋在月光下像水面的波紋。
它夢見了什么。
不是老鼠，不是貓糧，不是便利店后巷那只討厭的麻雀。
是一些更模糊的東西。
一些不屬于這間屋子、不屬于這條弄堂、甚至不屬于這個春天的東西。
但它醒來后不會記得。
貓通常不記得自己的夢。
---
第二天早上六點五十八分，我會準時醒來。
然后開始第一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