套房爛肚子里
"協(xié)議簽了，八套房，這事兒你給我爛在肚子里。"
程國棟把茶缸重重往茶幾上一擱，水濺出來幾滴。
他坐在客廳那張用了十幾年的布藝沙發(fā)上，腰板挺得跟鋼條似的。
"爸，有這個必要嗎？"
程遠放下筷子，碗里的面條還沒吃幾口。晚飯是母親劉桂芳煮的西紅柿雞蛋面，跟他小時候吃的一個味道。
"有沒有必要？"
程國棟一巴掌拍在扶手上。
"你知道八套房什么概念？按現(xiàn)在那片的均價，四千萬打底！四千萬！"
程遠當(dāng)然知道。
老城區(qū)整片棚戶區(qū)改造，他家的祖屋占地大，是程遠爺爺當(dāng)年在工廠時分的宅基地，前后兩進。補償方案選了回遷房，整整分了八套，最小的一套也有八十五平。
"你單位那幫人，哪個不是人精？"
程國棟盯著兒子，滿臉都寫著"你太嫩了"。
"你突然有錢了，誰不眼紅？借錢的、攀親戚的、背后下絆子的，你接得住？"
劉桂芳從廚房探出頭，小聲說："國棟，你好好說……"
"我怎么不好好說？"
程國棟打斷她。
"程遠，你聽著，這事誰也不能說。你那個女朋友蘇婉，也先別提。"
程遠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蘇婉跟他談了一年半，上個月剛聊到見家長的事。
"還有你單位！"
程國棟加重了語氣。
"你那個主管，姓馬那個，上回公司年會我去接你，遠遠看了一眼就知道不是正經(jīng)人。你讓他知道你家有八套房？他能讓你消停？"
"馬經(jīng)理他……"
程遠想說兩句，發(fā)現(xiàn)確實沒什么好辯的。
馬志強，設(shè)計部主管，三十五歲，油得能炒菜。
"你照常上班，該干嘛干嘛。"
程國棟下了定論。
"財不露白，這是祖宗留下來的規(guī)矩。咱程家祖祖輩輩沒發(fā)過這么大的財，越是這種時候，越得穩(wěn)住。怎么穩(wěn)？低調(diào)！"
程遠看著父親兩鬢的白發(fā)。
程國棟在國企當(dāng)了三十年車床工，退休金三千出頭，一輩子省吃儉用。這次拆遷，大概是老程家?guī)状藬€下來的運氣一次性兌了現(xiàn)。
"我知道了，爸。"
程遠低下頭，把面條往嘴里扒。
湯有點咸，可能是母親今天手抖了。
"記住了，千萬記住。"
程國棟不放心，又補了一句。
"尤其是單位。你就當(dāng)什么事都沒有。"
程遠點頭。
心里堵得慌，像吞了一塊還沒嚼爛的饅頭。
八套房。四千萬。
今天早上他還在算這個月的房貸夠不夠，還差兩百塊要不要從花唄里倒。
現(xiàn)在這些煩惱突然變成了笑話。
可他不能笑出來。
他得繼續(xù)演那個月薪九千、背著房貸、每天坐一個半小時公交、被主管罵得狗血淋頭的普通職員程遠。
夾著尾巴做人
"對了。"
程國棟又想起什么。
"下禮拜你大姑過生日，你包三百就行，別多。以前給多少現(xiàn)在給多少。"
"嗯。"
"你堂哥程浩要是問拆遷的事，你就說**還沒下來，在等通知。"
"好。"
"上班穿的衣服也注意，別突然買新的。你那件灰夾克，拉鏈壞了，讓**縫一縫，接著穿。"
程遠看了眼掛在門口的那件夾克。
穿了兩年多，領(lǐng)子都起球了，拉鏈頭斷了半截，每次拉上去都費勁。
"爸，沒必要吧。"
"怎么沒必要？"
程國棟瞪過來。
"你一個月掙九千塊的人，突然穿件新衣服，同事會不會多看你兩眼？是不是發(fā)獎金了？是不是中彩票了？人的嘴，管不住的！"
程遠不說話了，放下碗。
"吃完了？"
"嗯。"
"碗放著。回屋好好想想我的話。"
程遠回到他那間不到八平米的臥室。
桌上還攤著沒做完的設(shè)計稿，是馬志強下午扔給他的，說明天早上必須交。
電腦亮著，幾個未讀郵件閃爍。
他坐下來，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手機響了。
蘇婉發(fā)來的微信。
"遠，你吃了嗎？我媽今天又念叨了。"
程遠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說你們那邊老城區(qū)在拆遷，問我你家能補多少。我說不知道，她就急了，說我連這個都不問，嫁過去吃什么。"
程遠盯著那段話，半天沒動。
"你說句話呀。"
蘇婉又發(fā)了一條。